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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4日

〔文字〕旅伴(印度之旅)


  這次一個人報名參加旅行團,倉促的決定,不做功課,不花大腦,對我而言算是創舉。
  我不是走心靈派,沒有吃苦耐勞的本領,也不再有壯遊的雄心。
  會選擇印度、孟加拉(旅行社選的),算是失婚後一次追尋自我的旅程。

  即使在工作、生活、社交中表現出強悍獨立,一個人旅行時,脆弱的那一面總如影隨形。
  旅程總是需要旅伴。
  蝙蝠俠帶著羅賓。福爾摩斯少不了華生。
  會傻傻追隨唐吉訶德的也只有桑丘。魯濱遜如果沒有星期五,應該很快就寂寞發狂而死。
  在印度史詩「薄伽梵歌」裡,英勇的有修(Arjua,或譯作阿周那)在面對戰爭時,需要黑天(也是他的精神導師)充當他的馬車夫。
  安徒生童話中,「旅伴」是比較不出名,但我很喜歡的一個故事。無依無靠的約翰,救了教堂內的死人免於被惡人侮辱,死人化身為旅伴,陪約翰到廣大的世界旅行。約翰愛上邪惡公主,旅伴雖然難過,但還是幫助約翰解開公主的妖法,在約翰娶了公主之後,消失無蹤(好安徒生,人魚公主的同男單戀異男版)。
  在失意時才會在心中浮現的困惑:我是唐吉訶德或桑丘?是有修或黑天?是約翰或旅伴?

  沒有答案,去一個人旅行吧,答案總會逐漸清晰。

關於「薄伽梵歌」

  Arjuna(有修,或音譯作阿周那)是我在BBS時期幫自己取的一個代稱。那時候有一個人敲我,問我知道 Arjuna 是什麼意思嗎?我說我知道。我問他那你知道嗎?他說他是印度人,當然知道。

  「摩訶婆羅多」裡記載了兩房兄弟鬩牆,引發大戰的故事。代表正義的一方,般度五子:堅陣、佈軍、有修、及攣生子無種、偕天。代表邪惡的一方,則是以長子難敵為首的持國百子。
  雙方在俱盧展開大戰,英勇的有修在面對自己一起成長的兄弟,變成戰場上的敵人,突然感到害怕,於是黑天化身為馬車夫,與有修展開心靈、道德、哲學、宗教的對話,這就是「薄伽梵歌」。
  對話之後,經過18日戰爭,持國百子全數陣亡。般度五子一方也損失慘重。「摩訶婆羅多」最後一章,敘述堅陣統治王國36年後退位,與兄弟五人前往雪山(喜馬拉雅山)朝覲。其間兄弟四人相繼死亡,只有堅陣和陪伴他的狗到達天堂之門。令堅陣驚訝的是,難敵等兄弟竟早已在天堂享樂,而他的兄弟卻在地獄受苦。隨後雷神因陀羅(也就是帝釋天)揭示這一切原是幻象。堅陣最終了悟,超脫人世的貪慾、仇恨與煩惱。

  薄伽梵歌雖為「摩訶婆羅多」的一個章節,卻常常被拿出來單獨討論。以馬車象徵肉身,馬車夫是理智,紛飛散漫的意念是韁繩,馳騁在慾望的道路上。黑天不親自參加戰爭,卻擔任有修的馬車夫,代表我們應該讓理智成為肉身的馭者(太過理性了是不是)。

  榮格的分析心理學提出,我們認同的,形成了我們的個性(Personality),而不認同的,則被打入意識的冷宮,成為陰影(Shadow)。般度五子代表了我們認同的個性,而持國五子則代表了我們不認同的陰影。但唯有平等地看待一切二元對立事物:冷熱、黑白、好惡、成敗、榮辱.........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本我與影子,讓我想起了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恐怖異境」,本我與影子雖為一體,但在村上架構的春去冬來、森林覆雪、獨角獸大量死亡、焚獸人與獄卒無靈魂的遊走......這樣的世界末日中,本我與影子更像是相依為命的旅伴。目前的我,還無法超越平視本我與影子、將人世紅塵視為虛幻(或許有一天吧);我還在貪戀人世,我還在尋找生命歷程的旅伴。


2017年1月9日

〔文字〕兔子啊兔子,你要去哪裡?


  闖進魔法的書櫥
  我遇見焚書人、侏儒、和金色的獨角獸
  迷宮般的圖書館內,堆滿一本本夢的日記
  而我來回穿梭,描繪愛情、慾望、與年歲的地圖
  然後,在長廊的盡頭,我遇到我的影子
  依舊純真、俊美,如彫像的憂鬱
  看著他,就像看到世界末日的寧靜

  開始冬眠的第一個晚上
  我做了第一個夢

  這是我七年前向村上春樹致敬的詩作。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建構了兩個現實與虛幻互為表裡的世界。〔冷酷異境〕是現實人世與理性殘酷的真實呈現,而〔世界末日〕是詳和寧靜無時間感的夢境。村上所描繪的〔世界末日〕,讓我聯想到死亡。如果死亡的世界,一如書中描述,是一個春盡冬來,森林覆雪、獨角獸大量死亡,焚獸人與獄卒無靈魂的遊走……或許,帶有潔淨淒美的死亡並不如想像中可怕。在〔世界末日〕,〔影子〕始終陪伴著〔我〕,即使囚禁在牢籠中逐漸凋萎衰弱,卻始終懷抱著逃出圍牆的希望。這也是我期待幻想中最溫暖的死亡。

  我的睡眠習慣很差,下午五、六點就昏昏欲睡,如果這時候剛好在開車,方向盤常不自主地停頓或多轉半圈;晚上九點後精神方濟;半夜一點到達思緒高峰,為了打發時間,下兩盤網路圍棋或是打打世紀帝國,反而讓腦細胞活力更旺;半夜四點才覺得困頓疲乏卻又睡不著,越擔心失眠越失眠得厲害。自從發現史帝諾斯這個好東西後,對它依賴日益加深。每次上床前掙扎著要不要來個半件,天人交戰之後總是向葯物臣服。
  史蒂諾斯的最大副作用是健忘失智,至於夢遊這個小小副作用則常常在朋友間製造笑果。例如指著飯店灑水器說有個移動的監視器,被害妄想似的硬要同房室友搬椅子移開;或是打電話給朋友說房間變成七彩的琉璃屋,還不停自我吹噓為天才藝術家。既然如此,索性做個實驗。我會在吞下史蒂諾斯的半個小時後,不停地在網路日記上書寫。以下就是某篇實錄:

  最後一刻,掙扎著要不要After,看到K失望難過近乎生氣的神情,
  雖然難以抉擇,還是決裂般與W轉戰另一個戰場。
  我的藉口,感冒了,累了,想休息了。幸福到了極點,
  不想再陷入夢境中的混亂茫然,大概是最主要的理由吧。

  傳了簡訊給K,道歉及陳述著無法參加的理由,
  K也傳了等值熱度的簡訊。
  等值熱度,另一層意義,或許就是溫度無法對流。
  很懷疑,在一個理智線瀕近崩毀的情緒關係,那麼純淯的情感力也會變成

  和f存在一種不可及夢想,1讓我昆惑了裂e很久l u葁葁於f
  真是一a固農一如歌之行板,遙遠荒蕪之夢,讓你害怕,方試式看
  創你們捉昔人。妒怎麻啦路可以姦姦( _)好
  好,一定要完成一偌故可,不關q燧逃亡,不關牣同路女
  音出神出現了。夢遊者退場。


  為了怕年老失智,也為了重拾學生時代的求知熱情,我又開始大量閱讀。看完〔追風箏的孩子〕、〔風之影〕、〔偷書賊〕,對於當代暢銷小說,真是有說不出的悵望。勉強只有耽溺於青春、肉慾、葯物、古典、八0年代的〔美的線條〕才稍得我心。可能是我以往所熟悉的文學型式,一如我執著的信仰理念價值觀,都擱置在老舊的古董二手店,難登現代主流普羅市集。
  還好中和公園內的中央圖書館就在臨近,借了安部公房的〔砂丘之女〕、卡爾維諾的〔樹上的男爵〕、島崎藤村的〔春〕,宮本輝的〔夢見街〕,讓我重拾年少時專注啃讀的感動。中和公園最好的讀書場所就在籃球場旁,不讀書還有球場上健壯飛奔的汗水裸男可以看。三月驕陽下的碧草綠蔭,青春如驚蟄鳴唱蝴蝶飛舞,更像是超寫實的夢幻迷宮。而我在文字間奔走迷路,張惶著年歲易老知音難尋。

  想起我最愛的中唐詩人李賀。後世稱他為〔詩鬼〕,指的是他建構的奇詭怪誕詩篇。一生落拓困頓、仕途失意,只好藉酒澆愁、埋首詩作,卻只活到二十七歲。看來創作是治療也是毒葯。〔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錦囊內的嘔心之作,大多已鮮少人聞問,只賸這句通俗淺顯的詩句還勉強傳誦後世。李賀若地下有知,會不會從墳墓裡爬出來再哭一次?
  最愛的還有明代畫家徐渭,一生憤懣抑鬱,畫風卻極度張狂。中年後自殺九次之多,〔引巨錐刺耳,深數寸;又以椎碎腎囊,皆不死。〕據說梵谷會割下自己的朵耳,是因為內耳平衡失調,看來徐渭可能如梵谷一樣有耳痛的毛病。徐渭稱他自己書第一、詩第二、文第三、畫第四。但後世推崇的是他的畫。看來他也欠缺自知之明。


  總統大選當天,除了昏睡,就是昏茫。前一晚的昏茫尚未清醒,補一下眠準備當晚的麻醉狂歡。出門前還有四個小時,不想看乏味的電視,撿了老片子來看。這人世紛紛擾擾、嘈嘈不休,此刻心情,最適合默片。撿了大衛葛里菲斯的〔忍無可忍〕、及〔國家的誕生〕。兩部片子在大學時代都已看過,如今再看竟印象模糊,原來當時我渾然不懂。葛里菲斯堪稱美國電影之父,他運用的蒙太奇手法,把時空相距甚遠的不同影像剪輯在一起,創造出截然不同的形式與立意。〔忍無可忍〕的電影介紹寫著:透過時代篇〔母與法〕、猶太篇〔基督受難〕、中世紀法國篇〔聖母戴萊姆教堂的屠殺〕、古代篇〔巴比倫的陷落〕四個段落,闡明了社會紛爭、宗教狂熱、和黨同伐異這一鮮明主題。

  黨同伐異,多棒的一句成語啊。我上了教育部成語典網路版,先查詢了〔三隻小豬〕,再查了〔黨同伐異〕。典故來自〔後漢書〕:

  漢初採黃老治術,主張無為和崇尚自然等政治思想,但自漢武帝劉徹執政後,採納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一時間儒學興盛起來,學者經常聚集討論,在評議《公羊》、《穀梁》時產生分歧,引發爭論,以致有「黨同伐異之說」。也就是觀點相同的人結為同黨,攻擊觀點和自己不同的。後來「黨同伐異」演變為成語,用來泛指一切團體之間的鬥爭。

  三月晴空,原不適合冬眠。萬物甦醒,而我昏昏欲睡。從中和公園籃球場、到統領加州健身房;從西門萬年電影街、到跳跳夜店搖頭吧;我是日奔夜行夢遊者,翱翔到宇宙邊土夢境之國。然後,遇見一個叫愛麗絲的女孩。她問我:
  【你叫什麼名字?你來自哪裡?】
  我是虛幻的士兵,住在漂浮的城堡,來自不存在的國家……
  【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挖掘夢的盒子,裡面裝著鯨魚的眼淚。那顆眼淚,比鑽石還堅硬、比玻璃還透明、比冰塊還易碎、比夢境還虛無……
  【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愛麗絲說,她遞給我七彩蘑菇,為我介紹兔子導遊,她說,今夜,讓我們一起飛吧。
  對我而言,做夢是健康的。我在愛麗絲心底種下一顆種子,回報她對我的熱情。今夜或許是一個惡夢,一如我過往笑過淚過的所有苦戀,所有隱惡揚善的虛幻鄉愁。而我所期待的種子,化塵土、或是長為大樹,而我期待著。


  最後附贈一首Bens Brother 的歌,〔Bad Dream〕,倒是非常貼近本文的心情。來自英國倫敦的五人樂隊,原以為又是哪個兄弟團體,才發現團員沒有一個叫Ben
  主唱兼創作的Jamie,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面還有一個叫Ben的哥哥。家族聚會時,眾人談論的重心總是圍繞在哥哥Ben過人的運動長才上,得不到關注的Jamie,默默地將心力灌注在孤獨的音樂創作上。後來哥哥把Jamie自行燒錄的CD,發送給其他朋友。Jamie在偶然間發現哥哥部份朋友在CD上註明〔Ben’s Brother〕。於是成了這個自嘲味道的團名。
  今夜,如果你做了惡夢,期待有個溫暖的聲音將你喚醒。




2014年9月25日

〔文字〕15部電影(下)

9. 現代啟示錄(1979,柯波拉)。
難以割捨的還有:戰火浮生錄(1981,克勞德雷路許)、俘虜(1983,大島渚)、強尼上戰場(1971,Dalton・Trumbo)


小時候很喜歡戰爭史詩電影,例如「齊瓦哥醫生」、「桂河大橋」、「戰爭與和平」,這些電影的特色,就是磅礡壯麗的場面、悲歡離合的情節、最好是加上一個可歌可泣的愛情。那是冷戰的年代,好人壞人分得很清楚,壞人總是邪惡軸心國(二戰的德義日)、加上冷酷殘暴的蘇聯共產黨。

台灣的愛國電影不惶多讓,「八百壯士」、「梅花」、「英烈秋千」,每次都看得我熱淚盈眶。

我的國中導師,教公民與道德,黑龍江人,講話有很濃的鄉音,民國38年後才隨軍隊來台,講起他逃難躲避共產黨追殺,只能吃草根,講得老淚縱橫。還有一個歷史女老師,很年輕,一講到日本人,立刻咬牙切齒、情緒失控。

我活在一個政治剛解嚴、思想也剛解嚴的年代。我碰到一些好老師、好同學,啟發我獨立思考及批判的能力。我的高中國文老師,69歲,外省人,教完我們這一年就退休了,卻不時在課堂上批判國文教材:文言文及政治文章的比例太高,應該教明清古典文學、五四以來新文學、及現代文學;他也批判四書五經中,後人冬烘八股的注解;他對經典的錯誤,也照常批判。

大概是高中到大學這段期間,在二輪戲院看到柯波拉的「現代啟示錄」,像是五雷轟頂:原來戰爭片可以這樣拍。「現代啟示錄」的故事發想自康拉德的「黑暗之心」,把場景搬到了越戰。以反戰為基調,挖掘戰爭與人性的黑暗面。

「當馬丁辛出現時正在交火,背景襯著漢醉克斯(Jimi Hendrix)咆哮的音樂聲,他詢問一個士兵:【你們的指揮官在哪?】士兵回答道:【不就是您嗎?】沒人知道誰是主管,正在發生,或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上面這一段「現代啟示錄」的情節,文字我是抄自安東尼・波登的「廚房機密檔案」,其中一章標題就是現代啟示錄,把越戰的場景,搬到他新工作的混亂廚房。現在的我,已經不愛戰爭片,走過冷戰威脅及威權體制的年代,我很開心現在的火爆戰場,變成 X-men 及復仇者聯盟的大戰。

(安東尼・波登,我最喜歡的美食旅遊作家及主持人,選了三十幾部最愛的電影,全部是暴力、警匪、牛仔、戰爭,包括「七武士」、「四百擊」、「天譴」、「俘虜」,他的最愛是「現代啟示錄」。)



10. 城市之光(1931,卓別林)。
難以割捨的還有:波坦金戰艦(1925,愛森斯坦)、忍無可忍(1916,大衛・格里菲斯)、亞特蘭大號(1934,尚維果)、大國民(1941,奧森・威爾斯)


我的好友了了是重度咖啡患者。原本不喝咖啡的我,最近也迷上咖啡館,和他聊起台北有趣的咖啡館,哪一家有風格,哪一家有好吃的蛋糕。了了說他是咖啡基本教義派,外面還算不錯的店,用的咖啡機大概10幾萬,他家的咖啡機20幾萬,品質最穩定,他又有新鮮的咖啡豆,可以馬上烘焙,所以喝外面的不如喝他家的。然後跟我解說烘焙溫度曲線,分析咖啡品質。

這種人很討厭是不是,不過是喝杯咖啡看場電影,有必要搞得那麼複雜嗎?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那個討人厭的電影基本教義派。

大學四年,用 1/4 看電影,1/4 搞社團,1/4 無所事事地玩和頹廢,1/4用來看書。看的書,有八成和本科系無關。那四年,不是在視聽館,不是在永和美麗華二輪戲院,就是在有小包廂的影廬。

永和有幾間二輪戲院,美麗華放映外片,福和放映國片。蔡明亮的「不散」在破舊的福和戲院取景,那些幽暗的廁所、空蕩蕩的座位、偶爾會有老鼠跑過、空氣瀰漫著沙發布發霉的味道。即使如此,還是要看電影,常常都是一次看兩廳、四部電影。看完頭昏眼花,下次繼續。

在視聽館看 VHS 錄影帶也是,因為只有三間小房間,後面有人排隊就只能看完一部走人,如果沒人排隊就繼續看下一部。視聽館的影片都沒有中文字幕,有些還是非英語發音,光看英文字幕,只能半猜半感覺。最高紀錄是連看 400 分鐘,包括「城市之光」、「One from the heart(1982),柯波拉」、「Alphaville (1965, 高達)」、「Accident (1967, Joseph Losey)」

這裡我選的都是影史榜單經常名列前茅的電影。每一部都這麼有感覺嗎?不知道。電影基本教義派,就是在一些枝微末節上找樂趣。例如在「鐵面無私 the Untouchable」(1987)中,看到向「波坦金戰艦」致敬的橋段。而許不了的「小丑」中小丑與盲女的故事,則是取材(抄襲)自「城市之光」。天才早夭的尚維果,他的「操行零分」也深深影響了楚浮的「四百擊」和 Lindsay Anderson 的「If….」。而「他鄉異國」又複製了「If….」代同學(情人)遭受學長鞭笞的劇情。

還有呢?這些電影都年代久遠,黑白片甚至是默片,除了影癡或電影史科班,可能都難以下嚥。但是一旦中了毒,不僅可以與天才對話(尚維果死時才29歲,完成兩部鉅作;奧森・威爾斯 26 歲時拍了處女作「大國民」)、與大師共處,更讓我看到時間及生命的重量。

11. 天譴(1972,荷索)。
難以割捨的還有:四百擊(1959,楚浮)、斷了氣(1960,高達)、去年在馬倫巴(1961,亞倫・雷奈)、霧港水手(1982,法斯賓達)、一千零一夜(1974,巴索里尼)


法國新浪潮誕生於1950末,1960年代達顛峰。義大利的巴索里尼,也在60年代發表了「伊底帕斯王」和「定理」,在 15 年的電影生涯裡,產出了20 多部驚人的電影(平均一年超過一部)。德國電影三傑:荷索、溫德斯、法斯賓達,則在較晚的德國新浪潮中創造了多部傑作。新浪潮這個名詞,也影響了台灣,製造了台灣新浪潮的侯孝賢和楊德昌。這是一個讓人心醉神迷的時代。

安德烈・巴贊,被尊稱為「法國影迷的精神之父」,他不是導演,而是影評家,發表了許多高品質的電影評論:推崇現實主義美學、闡述蒙太奇與景深鏡頭、提出長鏡頭理論、豐富並總結了作者論。作者論用句簡單的話來說:電影是作品,導演是創作者,導演的意志凌駕一切。我們這一輩的影癡,會追著某一個導演,把他大部份的作品閱讀完,為他一生的作品作一個註解。

(現在的電影,尤其是好萊塢電影,基本上是集體創作,像蔡明亮這種執著於作者論的導演,已經是瀕臨絕種動物。)



先談巴索里尼。巴索里尼的電影題材,一向是激進、前衛、血腥、不安、驚世駭俗的情節、及毫不掩飾的肉體和性器官。他出身於法西斯主義的墨索里尼時代,年輕時是馬克斯主義信仰者,加入共產黨,本身是同志、詩人、小說家、劇作家、參與文化及政治論戰,後來以導演身份聞名於世,最後卻死於殘酷的謀殺。

巴索里尼的電影,饒富詩意,但又極其黑暗,我看過七、八部電影,選了「一千零一夜」作為我最喜歡的巴索里尼電影,因為這是其中最溫暖的一部。



霧港水手(水手奎雷爾)改編自法國著名作家尚惹內的作品。俊美體健的水手奎雷爾,男人女人都愛他,末日黃昏的景色,毒品、謀殺、性愛,這樣的作品完全將我擊倒。導演法斯賓達將此片獻給自縊於監獄的前愛人,而導演也在本片完成後吸毒過量身亡。

四百擊、斷了氣、去年在馬倫巴、霧港水手、一千零一夜,每一部都有我深刻的回憶,新浪潮電影我想選的太多太多,但最後只選了天譴作代表。天譴(1972)和現代啟示錄(1979)同樣取材自康拉德的小說「黑暗之心」,我是看了現代啟示錄後,找了小說來看,最後才看了更早發行的天譴,看完後簡直拜倒。不過荷索的作品既少,台灣也很難找到,至今只看了「陸上行舟」和紀錄片「灰熊人」,每一部都讓我震憾。

作者論這樣的電影模式,在全世界幾乎都敵不過好萊塢的龐大勢力,已經變成明日黃花。在作者論盛行的時代,羅蘭・巴特同時(1967)也提出了「作者已死」,作者在作品完成的同時,就把詮釋權及掌控權交到觀眾身上。而長期被好萊塢餵養的觀眾,也習慣了「好故事、好表演、大明星、大製作」這樣的單一思維模式。但「作者不死」和「作者已死」的爭論會持續著,我和影癡朋友們聊起嗑導演的美好時光,總是能會心一笑,感受曾有的反骨性格。

12. 他鄉異國/同窗之愛(1985,Marek Kanievska)。
難以割捨的還有:墨利斯的情人(1987,James Ivory)、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我自己的愛達荷(1991,葛斯范桑)、慾望法則(1987,阿莫多瓦)、 IF….(1968,Lindsay Anderson)、魂斷威尼斯(1971,威斯康提)、祼體午餐(1991,大衛柯能堡)


我的同志生涯啟蒙地相當晚。小時候隱約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同,鄰家男孩在玩沙坑躲避球,我則是和小女孩靜靜地玩家家酒。學生時代會被笑娘娘腔;會被某些同學欺負得厲害;也會被某些大哥哥特別保護。我記得初中時有個鄰座的同學常常欺負我,不是打我、捏我、就是隨時在你背後捉弄一下。長大後發現他可能是喜歡我,因為他送給我很多手繪的小卡片。

高中是我的思想啟蒙期,開始讀現代詩:

瘂弦「如歌的行板」: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洛夫「石室之死亡」:世界乃一斷臂的袖,你來時已空無所有
余光中「敲打樂」:不是不肯快樂而是要快樂也快樂不起來

到了高中,突然意識到喜歡班上男同學,一下子就像是墮入地獄般,不敢對任何人說,常常希望自己睡著後就醒不來,或者是醒來後世界就變了。現實世界的我,是膽怯、懦弱、自卑的,所以把自己投入文學中,對於艱澀、隱晦、頹廢、死亡的詩,特別有感覺。

而情慾的出口,一直無處發洩,那是沒有網路、思想封閉、資訊缺乏的年代。能夠找到希臘祼男雕像的圖片,或是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就讓我血脈賁張。後來看了李幼新(現在是李幼鸚鵡鵪鶉)的書,他的「坎城威尼斯影展」、「影壇超級巨星」,簡直讓我發現一個新天地,從此不斷蒐集同志與祼男相關的電影。

台灣早年很少有同志電影,即使有,也都是負面角色。白先勇的「孽子」改編成電影,孫越也是用誇張的演出,演一個娘腔腔的新公園老教頭。我印象中第一部在台灣上映,大膽表態男男情慾的是「莫利斯的情人」。在台灣上映時,我不敢去看院線片,等到二輪片上映時,才偷偷用非假日冷門時段去看。

台灣剛開始流行 MTV 時,台大附近開了一家「影廬」,專門收藏藝術電影,我在台大視聽館找不到的影片,就到影廬去找。看到「他鄉異國 Another Country 」(後來上院線,改名為同窗之愛),簡直是瘋了,Rupert Everett 飾演英國貴族男校學生,黑夜中與同學在小船上相依偎,讓我心醉神迷。「他鄉異國」講的是嚮往馬克斯主義的英國上流階層青年學生,既背叛禮俗、又背叛國家(但忠於自我、忠於理想),最後成為雙面間諜。「背叛」後來不斷成為我嚮往的主題。

(Rupert Everett 俊美的臉孔,後來演出電影「預知死亡紀事」中浪蕩富有的公子哥,流浪到異鄉,在廣場上看到女主角走過,問老闆娘,她是誰:「等下我醒來,提醒我,我要娶她。」。他當時未出櫃,中年出櫃後演出「新娘不是我」。)

13. 新橋戀人(1991,李歐卡霍)。
難以割捨的還有:英倫情人(1996,Anthony Minghella)、遠離非洲(1985,薛尼・波勒)、第凡內早餐(1961,Blake Edwards)、情書(1995,岩井俊二)、預知死亡紀事(1887,Francesco Rosi)、布拉格的春天(1988,菲利普考夫曼)、法國中尉的女人(1981,Karel Reisz)


談完同志電影,接著談異性戀愛情電影。要選的實在太多,我的腦袋好像灌進超大豪雨土石流,一發不可收拾。

「第凡內早餐」是我選的少數好萊塢大明星電影,奧黛莉赫本太迷人,把楚門・卡波堤描寫的酗酒、享樂、拜金的應召女,演得如此純真無邪。「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的梅莉史翠普,以一種拒絕社會嘲諷之姿,被誤會是不貞的女人,但實際是個處女。我的年少愛情觀,充滿著反骨精神。


〔布拉格的春天〕,改編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米蘭‧昆德拉最著名的作品,是我變成同志前,閱讀的最後一部愛情小說。
故事描寫托馬斯,近四十歲,成功而風流的外科醫生,和二十出頭,鄉下姑娘特麗莎,平凡而奇特的愛情故事。
〔對他來說,她像個孩子,被人放在樹脂塗覆的草筐裡順水漂來,而他在床榻之岸順手撈起了她。〕
初讀這個故事,我二十出頭,除了無知的單戀,未曾愛戀過,更不曾踏入同志圈子。對於愛情,對於托馬斯和特麗莎的愛情,還抱持著純真美好的憧憬。
愛情是什麼?是相濡以沫的依戀?還是跨越年歲的忠貞?
當時我並不了解。
那是一個美好卻快被遺忘的年代。有我塵封的記憶,就把它獻給卡列寧吧。


英倫情人,講的是背叛。男主角愛上有婦之夫,為了拯救困在沙漠中受傷的女主角,不惜背叛盟軍,幫敵軍引路,最後自己也墜機焚火,面目全非,躺在廢墟中等死。女主角背叛了婚姻;男主角背叛國家;照料男主角的法裔加拿大籍護士,背叛社會禮俗,愛上英籍印度裔的拆彈手;而拆彈手,父親是英國,母親是印度,忠於國家卻被國家背叛。

最近買了卡普欽斯基的「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才知道英倫情人男主角,隨身也帶著希羅多德的書。希羅多德,西方歷史之父,比司馬遷早了500年,著有「歷史」一書。可見不同時代都有文青,我朋友大正說,先在星巴克搶到座位的就是文青。好吧,我承認我心中就是有那個矯揉造作的文青魂。


有個人愛著你,
如果你也愛那個人,
你明天就跟他說:【天空是白的】
如果是我,我會回答:【但雲是黑的】
那麼我們就知道是誰相愛了。

這是電影〔新橋戀人〕中著名的對白。
茱麗葉畢諾許飾演患了眼疾的藝術家,她在即將失明之前,自我放逐在巴黎的街頭,遇上了衣衫襤褸、身無分文的年輕流浪漢。他們在因修葺而關閉的新橋上尋找慰藉;在被世界遺棄的角落裡依偎取暖;在美術館內描繪藝術的不朽;在塞納河上滑水追逐狂奔的激情;在地下街道焚燬戀人的面貌;在巴黎煙火下見證愛情的絢麗與華美。
這是我看過最瘋狂最絢麗最虛幻最真誠的愛情電影。
是不是要等到一無所有,才讓心底的真實情緒恣意奔馳?
沒有答案。但是電影給了我們一個難以替代的經驗:如果你是一個流浪漢,一個陌生人給你一張任意填寫目的地的機票,你會填哪裡?
毫無疑義,巴黎。

雖然我非常喜歡「英倫情人」,最後還是選了「新橋戀人」。為什麼?因為放蕩不羈的浪子,比離經叛道的文青,更迷人啊。

(這三部電影剛好都是茱莉葉畢諾許演的,加上「藍色」,我選了她的四部電影。)

14. 分居風暴(2011,阿斯哈・法哈蒂)。
難以割捨的還有:你他媽的也是(2001,艾方索・柯朗)、冰毒(2014,趙德胤)


我的名單很少有2000年以後的作品,五年前列15部電影名單時,並沒有「分居風暴」,這應該是這幾年最讓我感動的電影。電影的故事、劇本、導演、表演,都無懈可擊。一部成本不高的電影,「分居分暴」做到了極限,也讓我認識了回教徒的思維模式。導演法哈蒂說 :

「古典悲劇往往側重善與惡的戰爭,我們總希望良善勝利,邪惡挫敗;但現代的社會悲劇,卻是善與善的戰爭,無論哪一方獲勝,都是令人心碎的結果。」

另外兩部,也算是第三電影,我把維基上對第三電影的詮釋,抄錄如下:

第三電影泛指第三世界電影工作者所製作的反帝、反殖民、反種族歧視、反剝削壓迫等主題的電影。本詞是在1960年代後期由阿根廷製片人費南多·索拉納斯和屋大維·傑蒂諾在《邁向第三電影》中提出的。

他們把以好萊塢模式製作的電影稱為「第一電影」,它們透過劇中人物和逃避現實的群眾向被動的受眾宣揚資產階級價值觀。「第二電影」,即歐洲式的藝術電影,雖然反對好萊塢傳統,但強調導演的個人風格。第三電影反對電影是表達個人觀點的工具,而視導演為集體的一部分,以揭露真相和鼓動群眾行動為目的。他們也認為要避免傳統的表現主義手法:影片應該以隱蔽方式表達,而迫使觀眾以一種冒險心態觀看。

你他媽的也是(2001,艾方索・柯朗)是墨西哥電影,以二男一女的 3P 一夜情,暗寓了種族、階級、性別之間的矛盾。導演艾方索・柯朗後來走進英語主流電影世界:「哈利波特3:阿茲卡班的逃犯」,是哈利波特系列中我最喜歡的一部,「地心引力」的創意與執行讓人嘆服。而他監製的「羊男的迷宮」,也深深吸引我。

冰毒(2014,趙德胤)是幾週前看的電影,刻畫了緬甸邊境窮困華人的另一面,李安盛讚,強而有力的電影。原本只是基於對台灣電影的支持走進電影院,電影放映完後,觀眾安靜了五分鐘,太震憾不知如何反應。對於台灣能夠生產出這樣的電影,我覺得很驕傲。

15. 天空之城(1986,宮崎駿)。
難以割捨的還有:牧笛(1979,中國水墨動畫)、佳麗村三姐妹(2003)、茉莉人生(2007)


我小時候的教育背景是仇日的。中日斷交後,日本電影在台灣絕跡。(但是我小時候看的電視卡通又多半是日本製,真矛盾。)我從小是被迪士尼電影餵養大的。第一次看牧笛(1979,中國水墨動畫),叛逆的我立刻被吸引。所有非迪士尼畫風的,我都會特別加分。



早期的宮崎駿電影,在台灣是無法上院線,我的第一部宮崎駿是「魔女宅急便」,在 MTV 看的,日本風格的魔幻寫實,原來除了迪士尼卡通之外,還有一個如此充滿奇幻的卡通世界。

看宮崎駿的電影,總覺得他在影片中藏了不少成人情節,是兒童難以承受的。我說的成人情節,不是環保、反戰這些正面意識,而是成人世界的殘酷現實與人世悲傷。例如「龍貓」中,親人生離死別的哀傷;「神隱少女」隱寓了失足少女(有人說湯屋的湯婆婆是老鴇的象徵);而最適合兒童觀賞的「崖上的波妞」,卻處處埋藏了海嘯後的死亡意象。這些模糊幽微的情節,也讓宮崎駿的作品多了深度與重量。

天空之城「拉普達」的名字來自格烈佛遊記的第三部 A Voyage to Laputa。崖上的波妞的名字是「布倫希爾德」,來自華格納的歌劇「女武神」,原是北歐神話的角色。宮崎駿這樣的設定是有意的,把沉重的寓意加到卡通上,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最後選了天空之城,還不是因為毀滅咒語。當小正太和小羅莉,手牽手喊出了「巴魯斯」(有人說是英文 Punish),打算與壞人及天空之城同歸於盡,我都哭了。所以把最後一部電影獻給了宮崎駿的「天空之城」,紀念我的正太魂。

1.七武士(1954,黑澤明)。
難以割捨的還有:單車失竊記(1948,狄西嘉)
2.愛情神話(1969,費里尼)。
難以割捨的還有:大路(1954,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1963,費里尼)
3.紅白藍三色電影(1993,1993,1994,奇士勞斯基)
4.恐怖份子(1986,楊德昌)
5.戀戀風塵(1986,侯孝賢)
難以割捨的還有:童年往事(1985,侯孝賢)、悲情城市(1989,侯孝賢)
6.東邪西毒(1994,王家衛)
難以割捨的還有:春光乍洩(1997,王家衛)、阿飛正傳(1990,王家衛)
7.畫舫璇宮 Show Boat(1951,James Whale)。
難以割捨的還有:Pink Floyd - the Wall(1982,Alan Parker)、酒店(1972,鮑伯・佛西)、搖滾啟示錄/巴布狄倫的七段航程(2007,Todd Haynes)
8.鬼店(1980,史丹利・庫柏列克)。
難以割捨的還有:驚魂記(1960,希區考克)、水中之刀(1962,羅曼・波蘭斯基)、陽光普照 Plein Soleil(1960,Rene Clement,主角:亞蘭德倫)
9.現代啟示錄(1979,柯波拉)。
難以割捨的還有:戰火浮生錄(1981,克勞德雷路許)、俘虜(1983,大島渚)、強尼上戰場(1971,Dalton・Trumbo)
10.城市之光(1931,卓別林)。
難以割捨的還有:波坦金戰艦(1925,愛森斯坦)、忍無可忍(1916,大衛・格里菲斯)、亞特蘭大號(1934,尚維果)、大國民(1941,奧森・威爾斯)
11.天譴(1972,荷索)。
難以割捨的還有:四百擊(1959,楚浮)、斷了氣(1960,高達)、去年在馬倫巴(1961,亞倫・雷奈)、霧港水手(1982,法斯賓達)、一千零一夜(1974,巴索里尼)
12.他鄉異國/同窗之愛(1985,Marek Kanievska)。
難以割捨的還有:墨利斯的情人(1987,James Ivory)、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我自己的愛達荷(1991,葛斯范桑)、慾望法則(1987,阿莫多瓦)、 IF….(1968,Lindsay Anderson)、魂斷威尼斯(1971,威斯康提)、祼體午餐(1991,大衛柯能堡)
13.新橋戀人(1991,李歐卡霍)。
難以割捨的還有:英倫情人(1996,Anthony Minghella)、遠離非洲(1985,薛尼・波勒)、第凡內早餐(1961,Blake Edwards)、情書(1995,岩井俊二)、預知死亡紀事(1887,Francesco Rosi)、布拉格的春天(1988,菲利普考夫曼)、法國中尉的女人(1981,Karel Reisz)
14.分居風暴(2011,阿斯哈・法哈蒂)。
難以割捨的還有:你他媽的也是(2001,艾方索・柯朗)、冰毒(2014,趙德胤)
15.天空之城(1986,宮崎駿)。
難以割捨的還有:牧笛(1979,中國水墨動畫)、佳麗村三姐妹(2003)、茉莉人生(2007)


2014年9月21日

〔文字〕15部電影(上)

  假定要你不加思索,在十五分鐘內列出十五本書、十五部電影,你會列出什麼名單呢?

五年前就玩了這個遊戲,名單列好了,還沒把文章寫好。五年後重擬名單,增減了一些。只選15 部電影實在太少,50 部還差不多。所以我作了一點分類,把難以割捨、但塞不進 15 部的電影也列上去。寫這些文章,讓自己跌入回憶,有感傷、有愉悅、有惆悵。這是我美好的嗑電影年代。

1. 七武士(1954,黑澤明)
難以割捨的還有:單車失竊記(1948,狄西嘉)。


15 部電影,我毫不遲疑把第一部獻給黑澤明的「七武士」。

剛開始接觸黑澤明,是從「羅生門」、「影武者」開始。初見就是驚艷。「七武士」接觸得較晚,卻讓我陷入嚴肅的沉思。我的大學時代,剛好是台灣黨外勢力及學生運動蓬勃發展的年代。那個時代的學生,很難不被左派思潮影響。國民黨教育下,農民運動是和三合一敵人(中共、黨外叛亂份子、台獨)連結在一起的。曾經是我最愛的作家余光中,在70年代發表「狼來了」,掀起鄉土文學論戰,把台灣鄉土文學作家,暗指為「工農兵文藝作家」。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表面循規蹈矩,內心離經叛道的我,對於左翼電影特別有興趣。

這些年來,對於經濟學上的「左/右」有了心態上的轉變。我愛讀經濟學,也會用「人性貪婪」這個經濟學上的基本假設,去觀察社會的現象。我不再把 「左」或「平等」視為理所當然的正義。很多人說,年紀大了以後,會由左轉右,觀察我自己的心態轉變軌跡,似乎難逃這個宿命。後來讀了威爾・杜蘭的「世界文明史」(其實只有最終章總結),把自己的困惑,交給歷史去解答。

黑澤明的「七武士」把同情交給了農民,但是並沒有失去客觀立場。他批判了貴族、武士、把農民的狡詐也刻劃得很寫實。黑澤明讓我感受到「左/右」並沒有絕對,人道主義才是偉大的心靈。謹把第一部電影,獻給「七武士」的黑澤明(還有單車失竊記的狄西嘉),也記念我年少時代的左派魂。

2.愛情神話(1969,費里尼)。
難以割捨的還有:大路(1954,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1963,費里尼)


如果要選一個我最愛的導演,我毫不猶豫把票投給了費里尼。

大學時候,我看電影的一大來源,是台大的視聽館,有三個獨立小房間,可以借 VHS 錄影帶,獨自鎖在小房間內,既自閉、又幻想無限。會去借的人不多,於是我有空閒就去看,沒空閒也翹課去看。借閱名單中有費里尼的「愛情神話」,每次去借,工作人員就告知被老師借走沒還。於是我每次去每次借,四年畢業了都沒借到。最後是在台大附近的「影廬」租到。

我看了費里尼大部份的電影:大路、騙子、卡比利亞之夜、生活的甜蜜、三艷嬉春、八又二分之一、鬼迷茱麗、勾魂懾魄、愛情神話、羅馬、阿瑪珂德、樂隊排演、女人城、揚帆、舞國、訪談錄。

像別人搜集棒球卡、郵票、芭比娃娃,我搜集對費里尼的狂熱。

我偏愛熱鬧、嬉戲、天馬行空、胡搞瞎搞的電影,費里尼電影中的小丑、賣藝人、流浪漢、大胸脯女人,面貌佼好的男女、裸露的身材、各式各樣的畸形人物,總能激起我對生活的熱情與幻想。

「愛情神話」的背景是古羅馬時代,兩個男學生的愛情、猜忌、冒險與流浪。要作麼形容這部電影呢?我用朱天文的「荒人手記」作註解:

六九年還是七○年,愛情神話於麥迪遜廣場大廳首映,在一場搖滾演唱會之後,有一萬名年輕人,大麻跟海洛因氣味彌漫空中,整批嬉皮駕著摩托車跟奇麗汽車喧囂而來。天上飄雪,曼哈頓的所有摩天樓亮著燈。放映空前成功,每一幕年輕人都鼓掌,許多人睡著,許多人做愛。

費里尼是我美好的嗑電影時代。



3.紅白藍三色電影(1993,1993,1994,奇士勞斯基)


在我還熱衷網路交友的年代,碰到第一次見面的網友,總是要聊興趣、嗜好、從事的活動……這些必考問題。百分之九十都會回答看電影、聽音樂,比較勇於接受挑戰的,就會多了閱讀及旅行這兩個答案。接下來問看什麼電影,大部份人都會說:我看得很廣耶、什麼類型都看……(但其實都只是看各類型的好萊塢電影)。

這個問題我也很難回答,我會說我喜歡另類的電影。如果再問下去,我會說我喜歡費里尼、阿莫多瓦、羅曼波蘭斯基……之類。對方會說:「你都看很沉悶的電影。」我會反駁:不會,我愛熱鬧、華麗、胡鬧的電影。

接下來就很難再聊下去。但我真的不愛沉悶的電影。例如我就受不了伯格曼;安哲羅・普洛斯也是要強打起精神才看得下去;連安東尼奧尼我都有點想逃。在我眼中,費里尼、巴索里尼、柯波拉都有趣極了。

奇士勞斯基被我歸類在沉悶電影之列,但影響我很深,他的「十誡」我總是看不完,隔一段時間就要從第一誡重新看起,就像是讀伊塔羅・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或「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每次都讀不完,隔一段時間又要從第一章讀起。

紅白藍三色電影,每一部我都去電影院看了。看完都很輕鬆,會讓人沉思、但並不沉重。陰鬱的藍色、哀傷的紅色,結尾都有個光明的救贖,白色的幽默也讓我覺得有趣。三色是三部電影,我沒辦法選擇任何一部,就一起入選吧。

4.恐怖份子(1986,楊德昌)


5.戀戀風塵(1986,侯孝賢)
難以割捨的還有:童年往事(1985,侯孝賢)、悲情城市(1989,侯孝賢)


楊德昌和侯孝賢要拿出來一起談。我小時候歷經了政治上的解嚴和黨外運動,也經歷了民歌時代和台灣電影新浪潮。

侯孝賢以悲情城市(1989)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這是台灣第一次在三大國際影展(威尼斯、坎城、柏林)獲得最大獎。當年的我,是個超級影癡,但看的多半是外國電影,第一次聽到悲情城市獲獎的消息,心情激動不已。此後台灣電影新浪潮把台灣電影帶上巔峰,在國際影展上獲獎無數,但畢竟一個時代結束了,台灣新浪潮也如同法國新浪潮、德國新浪潮一樣,走進了歷史。

我查了一下,台灣獲得三大獎(或者加上一個奧斯卡外語片)最高榮譽的:

悲情城市(1989,侯孝賢)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喜宴(1993,李安)柏林影展金熊獎。
愛情萬歲(1994,蔡明亮)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理性與感性(1996,李安)柏林影展金熊獎。
臥虎藏龍(2000,李安)奧斯卡外語片。
斷背山(2005,李安)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色・戒(2007,李安)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李安無疑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但我把我最愛的台灣電影,獻給了楊德昌的恐怖份子。

我的同學及好友了了,最喜歡的是侯孝賢,而我喜歡的是楊德昌。我說侯孝賢是感性的詩人、而楊德昌是理性的哲學家。侯孝賢的作品,跳脫了平舖直敘的敘事方式,以充滿情感的意象及氛圍寫成一首詩;而楊德昌的作品,複雜的情節剪接、獨特的電影語言,充滿了理性的思維辯證。

戀戀風塵的男主角經歷了一場兵變,而了了也歷經了同樣的兵變。當時的我,泅泳於文史哲的學海探索,相較之下,我是理性,而了了是感性。但人生很奇妙,當我陷入另一個很深很深的情感困擾時,了了卻變得理性。我們各自陷入不同的理性/ 感性的輪迴,交替經歷,所以更相知相惜。

楊德昌和侯孝賢也讓我陷入這樣的思考中,有時候會喜歡楊德昌多一點,有時候又喜歡侯孝賢多一點。可惜楊德昌英年早逝,讓他成為電影界的英才,而較多產的侯孝賢成為了大師。

6.東邪西毒(1994,王家衛)
難以割捨的還有:春光乍洩(1997,王家衛)、阿飛正傳(1990,王家衛)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寫著:王家衛曾說「阿飛正傳」像酒、「東邪西毒」像鴉片、「重慶森林」像可口可樂、「墮落天使」像霜淇淋。

不知道他會怎麼說「花樣年華」、「2046」、「春光乍洩」?「花樣年華」是黑咖啡;「2046」是擠滿慕斯的鴛鴦奶茶;「春光乍洩」是蜂蜜苦瓜汁。

年少時代是很容易愛上王家衛的,既華麗又蒼涼。像張愛玲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

我認識的一個紀錄片女導演,就不喜歡王家衛,她喜歡的是蔡明亮,她說王家衛的電影太漂亮,又用大明星,是很容易討好觀眾。著名的影評人藍祖蔚也說:「王家衛擅長的是繽紛中的寂寞,蔡明亮則是荒蕪的寂寞,繽紛中的蒼涼很討喜,荒蕪中的獨行則是註定清冷。」

對於青春正盛的我,每一段感情都好像有一部王家衛陪著我,第一次在電影院等到了東邪西毒的放映,杜可風的攝影太漂亮,粗粒子如油畫的質感,目眩神迷的黃沙與桃花……我選了王家衛的東邪西毒,或者說我選了那一罈醉生夢死酒。


7.畫舫璇宮 Show Boat(1951,James Whale)。
難以割捨的還有:Pink Floyd - the Wall(1982,Alan Parker)、酒店(1972,鮑伯・佛西)、搖滾啟示錄/巴布狄倫的七段航程(2007,Todd Haynes)


童年有個回憶,就是每週六的下午,會自己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播放的老電影。

為什麼是自己一個人?爸媽不在家嗎?姐姐和弟弟又跑去哪裡了?完全不記得了。但是每個週六下午,看一部又一部老電影,比「無敵鐵金剛」、「科學小飛俠」、或是鳳飛飛的一道彩虹,都還要記憶深刻。那是一種孤單的感覺,孤單的感覺比快樂更難忘。

大部份是好萊塢電影,歌舞片居多,有「七對佳偶」、「學生情人」、「國王與我」……我記得「畫舫璇宮」就看了四次。故事還記得一點點,也記得裡面的黑人靈歌。可能幼年的印象太深刻,後來對電影演著演著就唱起歌來的歌舞片,特別有好感。長大後才知道 Show Boat 是著名的舞台音樂劇,黑白片時代就改編成電影兩次(1929, 1939),我看的可能是評價比較差的彩色版(1951)。

另外三部難以割捨的,也是與音樂相關:「酒店」、「Pink Floyd - the Wall」、「搖滾啟示錄」。三部電影的年代、類型都差異頗大,各自影響不同時期的我。

高中時候,弟弟迷上搖滾樂,他聽的非常前衛:Led Zepplin、Pink Floyd、the Who、Emeron, Lake, & Palmer ……,我聽搖滾樂是受他影響。

大學聯考前,不管是念書、或是睡覺,我都要打開卡帶錄音機,聽非常吵的重金屬搖滾、迷幻搖滾,藉由麻痺聽覺,才能抵抗外來的聲音,才能夠念書專心、睡覺安穩,這是我年少時的怪癖。 Pink Floyd – the Wall ,是電影也是音樂錄影帶。我在青少年時期,行為上沒有出現明顯的叛逆期,反而是在中年以後,成了一個叛逆中年人。或許是在這些反抗叛逆的視覺影像下,讓年少、壓抑、不快樂的我,情緒得到些許的抒發。



8.鬼店(1980,史丹利・庫柏列克)。
難以割捨的還有:驚魂記(1960,希區考克)、水中之刀(1962,羅曼・波蘭斯基)、陽光普照 Plein Soleil(1960,Rene Clement,主角:亞蘭德倫)


高中時期,花錢去電影院看院線片,是非常奢侈的事。印象比較深刻的,可能是「星際大戰」和「鬼店」。

那時候還不了解恐怖片的威力。幾個同學一起去看完「鬼店」後,三個月我都逃不開那種恐怖的感覺,傑克尼克遜那張臉,變成一種恐怖的印記,後來我再也不上電影院看恐怖片。

不過倒是把史丹利・庫柏列克列為我最喜歡的美國導演之一。庫柏列克和李安一樣,很少重複拍相同的類型。他的「2001 太空漫遊」也是我腦海中第一個會想到的科幻片。

從此不再看恐怖片,驚悚片也是能避則避。驚魂記、水中之刀、陽光普照,這幾部是我能接受驚悚片的極限了。陽光普照改編自「天才雷普利」,年輕時候的亞蘭德倫真是極品啊。



2012年12月21日

〔文字〕世界末日,天氣晴


世界末日來臨時,你想做什麼?
我的回答是:吃飯、睡覺、走路、呼吸,跟每天的行程一樣。
世界末日,天氣晴,
希望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2012年4月11日

〔文字〕從蟻穴到蜂巢


  我覺得應該出版一本〔謬誤的字典〕,指正一些我們根深蒂固、習以為常、卻不見得與當代社會相符合的觀念。例如〔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法律不外乎人情〕、〔不知者無罪〕……這些觀點不見得 100% 錯誤,但是應該有相當程度的不合時宜。當我第一次知道〔在法律面前,不能以不知法當作違法的理由〕時,簡直訝異到了極點。小老姓怎麼可能懂得複雜的法律條文?誤觸法律、或者被知法玩法的人欺負怎麼辦?這樣的法是惡法吧?這樣的政府是酷吏政府吧?原來〔不知者無罪〕在法律中是不成立的。簡直是陷入法律的被害焦慮中。等長大一點,才逐漸了解到規範人民行為只是法律的其中一個面向,法律非常重要的目的是保護善良的人。




  了了從澳洲回國,我跟他談了文林苑事件,兩個老左派,多年後都已經變成中產階級,還是腦滿腸肥的〔白領菁英〕,想當年我們對〔菁英〕、〔白領〕、〔文青〕、〔中產階級〕這一類詞彙所代表的形象,是痴之以鼻的。了了說:30 歲以前沒當過左派是無心,40 歲以後還再當左派是無腦。我們老了,開始會站在資本家的角度思考事情。了了倒是對王家的境遇充滿同情,他告訴我他爸媽的經歷。他爸媽住在東湖,有一次接到一個都更公聽會的通知,他爸媽也不以意,就丟到一旁,後來是好心的鄰居告訴他們,你們一定要參加,一定要強烈表達意見,才和幾個鄰居一起出面表達反對,都更案也就中止。了了說,建商的做法,就是買通幾個有都更意願的住戶,給他們比較好的條件,然後由他們說服不願都更的住戶。我想想,建商的做法有錯嗎?不就在商而商,在合法的範圍內耍些技倆,求得最大利益。不過我不是當事人,遇到惡質資本家的話,也會氣得拿菜刀殺人吧(喊喊而已)。








  文林苑都更事件在我的臉書中不斷轉發,熱烈程度更甚  Makiyo 狠踹運將一案。我的臉書朋友似乎大半是左派憤青,我加入幾次討論之後就選擇閉嘴,我很難再燃起類似對〔反核〕、〔樂生〕、〔三鶯部落〕同等的熱情。可能我主觀認為王家雖然值得同情,但在士林有兩塊價值幾千萬(甚至破億)的地產,很難認定為可憐。畢竟法律判決是王家敗訴(你可以說是惡法、違憲);還有38戶的權益怎麼辦(你可以說冤有頭債有主,當然要建商負責);也有從文化歷史與社區的記憶來看(我心中的想法是,日本時代具有美學意義的老房子當然要保留,國民黨時代的違建式舊房子都拆了吧);還有憲法不是保障人民的財產權嗎?(這又牽涉到都更法的實質是土地徵收,為什麼賦予私部門有土地徵收的權利?)


  王家人拿著祖先牌位不斷哭訴著:我表達過不要都更了,我的家都沒了,連祖先都不知道要住哪裡(那為什麼不積極參與公聽會,始終不聞不問,而且最後的法院判決你們是知道此事的)。我在想,萬一市府決定不拆除,如果我是建商,我應該會動員其他36戶一起哭吧:我們都已經遷出三年了,家裡有長輩一直在外面租房子,我們是相信法律、相信政府才會搬出去的,你要我們住哪裡?何況,依法辦事有錯嗎?可以告市府瀆職吧。


  我們的教育、媒體很少給我們正確的法律觀念,只要罵得越大聲就似乎越有理,哭得越厲害就越值得同情。過往的經驗,讓我們習慣性不信任法律,一旦法律輸了就可以控訴政治迫害、國家機器、政商勾結、財閥殺人……反正最後有一個武器叫自力救濟。


  我自己一向不傾向情緒發洩性的唱衰或謾罵,我們已經有太多夜市人生式的哭鬧甩耳光、以及全民開講式的法官審案,我們已經有太多爛節目,罵得要命偏偏又愛看,甚至自己也愛演,以為朝罪人丟石頭就可以發揮正義,以為靠臉書就可以搞革命。


  谷勾越多,得到的論點也越多。法院的判決,王家捍衛家產的權利並沒有錯,也不完全敗在都更案成立前未強烈表達反對,而是敗在袋地,沒有建築線(也就是說沒有法定出入通道),無法單獨都更。你可能會問:王家旁邊不是淡水線高架捷運嗎?怎麼會無法出入?但是法律規定高架通過無法成為建築線。也就是說王家無法單獨都更。只能一直住到變成危樓,然後拿來種菜。

  建商當然有建商的算盤,這邊買一戶那邊買一戶,然後拿著80%住戶的同意就可以拿到建照的尚方寶劍,再逼迫其他住戶同意。王家是省油的燈嗎?1~2億之間的資產,法律拼不過就拼民氣吧。

  隨著雙方攻防越加激烈,一些事證也就一一浮現,支持王家的論點,似乎要從違憲、建商不當利益、市府失職、居住正義……著手;反對王家的立論,也就從索價不成、袋地無法單獨都更、王家不是有個兒子讀淡江建築系的嗎?怎麼會連都更都不懂?王家不是開價過嗎?不是要一樓店面嗎?直指向王家貪婪、裝無辜。

  我對文林苑事件的描述傾向簡化再簡化,畢竟我不是專業人士,我的個性不擅長說理。關於王家是袋地、無建築線無法單獨都更,網路上都找得到相關資訊。我只想提出一個簡單的立論:別再對法律漠不關心了,也別再以不知者無罪為藉口,都已經網路世紀,別再幻想自己活在法治不彰、公權力吃人的時代了。

  不過我自己的傾向,倒是會勸王家放棄堅持,在市府的協調下,找到一個合理的價格,畢竟談不到兩億,一億多應該也過得去吧(我市儈)。至於那些鄉民正義,既然已經打過美好的一仗了,就回歸現實吧。

  會這麼說,因為這樣的社會成本會最小。時間一拉長,建商應該也在做脫產倒閉的準備(你也不能怪建商,它也得對投資人負責)。王家贏,其他住戶也很難得到賠償;王家輸,延後動工的損失可能兩棟老宅還得賠進去。民粹的兵器一動用,可能就一發不可收拾,我想再不收手可能都得兩敗俱傷。


  上圖是我家附近的舊公寓,不新也不太舊,大概在房屋仲介市場中還看得到蹤影,五樓公寓,大概都有三十年歷史。把自家內部裝潢得漂漂亮亮,外部就放給它爛,醜不醜反正我也看不到,這應該就是台灣公寓的基本特色。舊公寓前方有一塊田,種種菜也頗有鄉間情趣,不過下雨天就積水,積水就長蚊子,環保局來開罰,抽水機開了一陣子,下一個雨季又再積水,周而復始。不過我也開始欣賞它造成的有趣景觀。


  我倒是在思考文林苑事件中,開始去觀察我居住的環境。Google Earth 中,很容易找到我居住的新北市永和區,以 Bird’s View 去觀看我居住的鄰里。你總會看到一片又一片的違建鐵皮屋頂,像一群蟻穴集合的城市,沒有太多美學意義,勉強要給它一個建築上的歷史特色,大概就只有胼手胝足、打造遮風避雨的居家、在狹小的土地上多爭取一點居住空間、把所有的醜陋阻隔在外、建立起自己眼下的蟻穴王國。

  都更之後的環境變好了嗎?一棟棟制式化的居住單元,朝天空發展,蟻穴進化成蜂巢,至少不用辛辛苦苦爬五樓公寓,坐電梯到12 樓,住得高一點,人好像也就變得高級一點。朋友最近想買房子,我和他去看新的大樓公寓,有一棟15層的頂樓40坪豪宅(新北市的豪宅,只有售價看得出是豪宅氣魄,其他都寒酸得很),接待人員說它是附近最高的房子,三面窗戶都有 View。我上去看了一下,媽呀,底下都是破舊的鐵皮屋頂,光是這個 View 就讓我心煩意亂。


  從蟻穴到蜂巢,這個城市逐漸在改變,從平地到高樓,像是把硬幣一落一落疊起來,是變美麗了?還是變市儈了?不過年青人倒是越來越買不起房子了。從小就聽長輩說他們小時候多苦,到現在換我們以教訓的口吻對小朋友說,我們以前多苦,哪像你們現在那麼幸福。這個城市在改變,只是變得幅度不夠快,變得方向不如我們預期。那就順便改改自己的心態吧。我改用黑白照相,為的是把醜陋的色彩去除,才發現原來有些時候色彩反而是負擔,去除掉反而讓自己更輕鬆。

2012年2月2日

〔文字〕過年時,誰要跟我去旅行?


過年時,誰要跟我去旅行?
別說你沒預算,別說你沒假期
別說沒人照顧你的米格魯
別說你擔心陽台上的水仙花
勇敢些!跟我去旅行!

艾菲爾鐵塔和香榭麗舍大道
帆船飯店與不斷昇高的杜拜塔
你說你都不愛
拉斯維加斯的過眼繁華
東京表參道的擁擠時尚
紐約、倫敦、米蘭、阿姆斯特丹
你說你都去了好幾回
那麼……

來一場沙漠之旅,追隨馬可波羅的腳步
探訪蜃樓與綠洲;駱駝、商旅、吟遊詩人
跟我去絲路,邂逅樓蘭美女;穿越阿拉伯
一千零一個不眠夜晚,漫步在撒哈拉的移動沙丘
  要不,來一趟月光巡狩
從肯亞的大草原,到亞馬遜河的熱帶雨林
我化作印度的弄蛇人,你騎上巨蟒
指揮尼羅鱷、食人魚、和模里西斯島的渡渡鳥
聽馬達加斯加的狐猴唱歌
誰啊?誰啊?誰要跟我去旅行?

是我太天真了嗎?
松阪牛肉和普羅旺斯松露,難道都不能吸引你?
秘魯的古柯茶、蘇門答臘的麝香貓咖啡,誰要與我分享?
印度坦都里雞、配上狂歡的慕尼黑黑啤酒,今夜不醉不歸
  來吧,來吧,跟我去旅行
穿上維多利亞的華服,在布拉格音樂廳聽輕歌劇
或是在玻里尼西亞群島,和毛利人一起跳哈卡舞
維也納的微風山谷,聽見波西米亞人彈奏圓舞曲
我們感染了華爾滋病毒,快三步啊慢三步
在紐奧爾良的爵士街道,你嬉皮、我龐克
嘻哈著又又又又寶貝我愛你我要你我需要你

誰啊?那個你是誰?那個難搞、龜毛、懶散的你
要怎樣,才說得動你跟我去旅行?
你說世界又熱又平又擠
我說台北太冷太快太疏離
你說你不會計劃,你說你不會整理行李
我說我來,我的清單列滿了幻想與熱情
走吧,跟我去旅行
  我們去拜訪老朋友
貝聿銘、古根漢、以及安藤忠雄,如果跟他們不熟
至少去看看安徒生、畢卡索、還有海明威
飛行到王家衛的香港,近到不用2046
百年孤寂的魔幻寫實城鎮,百年內都要去一趟
難道,阿莫多瓦的鬥牛士,都不能讓你心動?
至少,奧黛麗赫本的羅馬,你總該轟轟烈烈愛一回
  在斷了氣的巴黎街頭,高達拿著槍
  要脅你,一定要跟我去旅行。於是你逃亡
在冰天雪地的奧斯陸,像孟克一樣吶喊著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我跪倒你、拜託你、哀求你
你將我遺棄在阿姆斯特丹的Stone Café
倉皇無助中我遇到Mary Jane,她說:
  醒醒吧!沒人會跟你去旅行

來嘛!來嘛!跟我去旅行!我們去曼谷
象頭神廟前有一位賣幸福彩券的小女孩
她說,去西班牙托雷多的古老迷宮
造訪教堂內八十七歲的圖書管理員
那老人唱著動人情歌,聆聽那歌詞
藏著安地斯山下的秘密;循著線索
來到印加帝國的小酒館,風約綽約的舞孃
保存著流浪船長的戀人情書、還有太平洋列島的
古老航海地圖。於是我們揚起風帆
穿過暗礁,泊岸在復活節島上
尋找著標記太極圖與八卦陣的石堆
它指引了下一個目標,在北極圈的格陵蘭島上
我們將遇見,渡海而來的小丑與魔術師
他們爭吵不休,總算達成共識
用拼湊的預言詩解開謎語。他們說:
  在我的家郷,冬至的傍晚,人潮洶湧的下班時刻
  台北頂溪捷運站的出口,我一定會遇見
  過年時,跟我一起去旅行的人

我的血液衝浪,我的心跳滑翔
我的每一根神經澎湃著森巴嘉年華
前戲峇里島、高潮大溪地、擁吻夏威夷
我準備了威而剛、犀利士、樂威壯
我說我經驗不多,你說你心態未成年
我們在床上吹保險套當汽球
玩著兩小無猜的角色扮演
我的眼睛是鏡頭、我的心是底片
你是我百看不厭的風景

舊曆年都過了,祭祖、守歲、發壓歲錢
不斷用無聊的罐頭簡訊跟朋友拜年
年夜飯後,每餐都是熱了又熱的殘湯賸飯
好懷念萬巒豬腳、台南擔仔麵,還有還有……
天溪放天燈、鹽水放蜂炮、台東炸寒單
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枯坐整個假日
還是找不到人跟我去旅行
元宵節又過去了,我無奈地整理行李
過年後就要一個人去上海公務出差
寂寞的雙人床,公事包、NoteBook
卻無法與你共享的睡衣與運動衫
誰啊?誰要跟我去旅行?
我的愛情護照早已過期,你的呢?
只要你開口,我立刻申請延期加簽
我在月老廟前祈求,明年過年時
你是否願意,真的真的願意
跟我去旅行?

2009/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