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2日

〔文字〕樂生日記(下)


2006/01/13

  導演拿了她以往的作品給我看。兩年前的紀錄片,是拍她92歲阿媽的的故事。
  比我原先的預期還要好,頗有抒情詩的風格。優美而懷舊的畫面,充滿文學性的自述,情感內斂卻挑動人心。
  有些紀錄片的導演,會站在純客觀的立場,只作忠實的記錄(但是也不能毫無感情,會變成新聞片);但導演用第一人稱口述的方式,帶出主題,也強烈表達出個人的意識。這是一種自省式的主觀。
  原以為她在結構上會比較弱,結果她用阿媽手寫的筆跡(阿媽中風不能言語,所以在手寫板上寫些潦草的字),作為章結的標題,巧妙地切割段落與段落之間的空隙。
  如果要我提出一些意見的話,我會覺得敘述方式太內斂了,是我的話會選擇讓情感再飽和些。

  其實以一個創作型作者而論,導演無疑是風格強烈的。我想她的問題,不是創作上的,而是平日的生活管理及情緒控制吧(這也是了了的看法)。
  例如湯阿伯鬧情緒不能拍,導演就可以沮喪兩三天;還有找不到VHS帶子作剪貼,也可以困擾她很久。後來我提議跟朋友找舊帶子,她竟然稱讚我很聰明,讓我啼笑皆非。

2006/01/14

  公視尾牙。導演爭取到所有工作人員參加。【有酒喝哦,可以喝到吐。】導演像個孩子一樣。
  製片說,會來樂生拍片的,都是怪人。
  首先是翻譯,佩,第一天工作就遲到三小時。導演跟製片抱怨,佩最準時的紀錄,是晚到一個半小時。製片很樂觀地說,這不是進步了嗎?
  佩在歐洲遊學,台語的聽力很好,除了把〔出家〕聽成〔出嫁〕外,此外狀況不錯。佩總是精神恍惚,穿睡衣出外買晚餐。導演說佩在荷蘭吸了過多大麻。

  信非學南管,唱歌仔戲和黃梅調;骨瘦如柴卻斷食十四天,只吃酵素粉。長達五年的憂鬱症病史,總穿著唐式飄逸服裝,耐心地和漢生病患噓寒問暖。

  攝影師:文華、若依、罐頭。文華留著小鬍子、戴著壓低的棒球帽、對空氣講冷笑話。若依是大女人、英文流利、滿口女性主義。罐頭會在月中花光所有的錢,然後快樂地度過到月終;在一群不正常的人中,他的正常顯得怪異。

  最後是我,名義上的助導,實質的打雜,開著敞篷跑車,雅痞打扮,年紀不小了,卻故作天真。
  決定尾牙時,教大家玩海帶拳,然後喝到吐。

2006/01/17

  下午和導演、信非去淡水探勘場地。
  先去沙崙。荒蕪沙灘、壯闊海浪、剛好又是日落。導演很喜歡。
  接近晚餐時刻,信非邀請我們去一個陶藝家的工作室。
  陶藝家五十多歲了,人很客氣,穿著圍裙在廚房煮菜。他的老婆小孩住蘆洲,三芝是工作室兼臨時住家。氣氛很好,古樸的家具、厚重的陶製餐具、茶具,主人煮了好吃的素菜招待我們。
  藝術家未必是良好的經營者。地處三芝,招募學生不易,藝術家又想專心創作,無力經營管理,經濟上陷入窘境。信非偷偷告訴我,就是差一百萬,很可能工作室會被迫收掉。我心裡盤算,如果轉換成餐飲休閑場所,陶藝品重新包裝出售,應該有很好的收益。看來我的藝術性格逐漸流逝,變成生意人,腦袋第一個考量的,就是成品收益這類問題。
  泡著文山有機茶、喝著蒸餾的鳳梨酒、圍著爐火、聽信非唱悠悠南管,想起前些日子我還成天出入夜店,搖頭晃腦、赤裸上身、揮汗如雨,反差還頗大。更別提一年前,穿著西裝領袋、手提電腦,在深圳和芬蘭Nokia工程主管作簡報。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即使忙碌,但沒有負擔。

2006/01/18

  明天要幫導演翻譯帶子(攝影師拍了很多帶子,導演根本不知道內容是什麼,所以要把裡面院民的話翻譯成英文,導演才能剪輯),這本來是佩的工作,不過佩幾乎沒什麼進度,所以我接下來了。
  翻譯的方式,是把Tape 先拷貝到VHS帶子上,然後在電視機前面,一邊看著母帶,一邊手寫翻譯,如果對話不清楚,要來回重複聽好幾遍才能夠下筆。母帶的長度相當驚人,這是一個相當枯燥的工作。
  對於要翻譯這麼多的帶子,我是頗有微詞的。因為拍攝的數量龐大,導演怕掛一漏萬,所以要舖天蓋地翻譯,然後再就翻譯稿進行影片的剪輯。我在想,為什麼不想刪除掉一些沒用的帶子,再進行翻譯呢?
  其實導演的缺乏效率、及管理不良,已經快讓我凍未條了。
  導演知道我不認同這樣的工作模式,所以也不敢開口要我翻譯,只有我看她們沒有進度,忍不住說要幫忙時才做一下。唉,痛苦的工作。

  導演下週要回美國過農曆新年,三月再回來。又可以休息一陣子了。
  開心。真開心。

2006/01/19

  劇組都是怪人,我想會像磁鐵一樣吸引這麼多怪人來,導演應該是第一怪吧。。第一次見面,導演就很美國人式的打招呼,熱情地來個大擁抱(我認識的美國人都是如此,其實他們沒那麼熱情)。看似心無城府的傻大姐,其實內在是纖細敏感又情緒化。
  導演在台藝大教第三世界電影。跟她聊台灣的導演,她說她剛看楊德昌的〔恐怖份子〕,也喜歡侯孝賢。我說,問一個人,喜歡楊德昌或是侯孝賢,就代表兩種不同性格。喜歡楊德昌的,通常很聰明,喜歡理性分析;喜歡侯孝賢的,通常感性。她說我的想法很有趣,侯和蔡她都喜歡,但她最喜歡蔡明亮。
  我說最喜歡蔡明亮的,通常都是怪咖。她不喜歡王家衛,覺得他的故事簡單,畫面華麗但稱不上獨特,用大明星,本來就容易成功,但電影本身沒什麼趣味。
  她一天到晚說要退休,我心裡想,你也太天真了吧。問她要如何退休,她說就自殺,不用再花錢了。真是悲觀、天真、又情緒化啊。

2006/01/24

  導演要找一部紀錄片,〔海有多深〕,講述一個達悟族人,中風後回到蘭嶼的故事。
  打電話到誠品,只賸信義店有。
  年初才開幕,四層樓的旗艦店,我是第一次造訪。除了細分為〔音樂館〕、〔藝術館〕、〔日本館〕……的誠品,Armani Casa也進駐,還有清庭之類的精品家飾店。
  突然想找導演來看看,這樣〔精緻奢華〕的書店,也是台北文化的一部份。
  我原本就愛設計,注重家居生活,貪愛奢華享受。不過財力有限,對於琳瑯滿目的精品,也只是看看就好。
  音樂館裡,陳列了很多六、七零年代的老電影,也有台灣新電影時期的重要經典,還有第三世界、及非主流電影。商人越來越懂得包裝,把影史經典的科學怪人,和近期的凡赫辛,及其他經典恐怖電影,包裝成輯,外盒還是一個吸血鬼的棺材,真是鬼點子。
  這些資本主義極致發展下的創意,導演看了後,不知作何感想。她總是關懷弱勢及社會邊緣人,習慣當一個四海為家、刻苦耐勞的窮藝術家,她是否也認同,金錢的力量也如同人文關懷一樣,創造出截然不同但深厚豐富的文化?
  
2006/02/01

  導演回美國了,把我們所有人丟在台灣。
  我自己,依照原先進度,要聯絡一下後製公司,談預算。然後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剪接師。
  如果是劇情片的話,常常是製片去找錢,找導演。但紀錄片的話,常常是由導演主導,找錢,找製片。在台灣的紀錄片導演都很可憐,錢少又沒什麼名氣。到底是什麼力量支撐一個紀錄片導演做這樣的工作呢?為什麼不去拍拍MV或廣告?

  明天要和一個MV導演及一個製片吃飯,詢問紀錄片剪接的事情,該整理一下思緒的,但是腦袋空空。
  然後寫著無腦的日記。我是無腦症的重症患者。

2006/02/02

  渾渾噩噩好幾天,今天還是做了一些事。
  和知名MV女導演討論剪接的事,終於有了眉目。果然我是熟女殺手,雖然不見得是靠美色,但是我的誠懇還是博得了友情及找到解決問題的方向。

  繼續寫著無腦的流水日記。

  明天要打電話給米漿及討論sound workshop的事。

2006/02/14

  飛曼谷,去帕岸島參加Full Moon Party
  把台北的煩雜事丟在一旁。

2006/03/20

  大學同學麥要短暫回國,期待。總覺得會擦出些想法。麥是很優秀的人,尤其在生涯規劃及美國房地產都頗有見地。
  導演也即將回國。去樂生總讓我心情很好。

2006/03/26

  佩在樂生辦了一個 sound workshop,這是佩自己的功課。湯何伯、文章伯、周阿姨都來了。還有樂生團隊、和佩的親友團。只缺了導演,她還在美國,她這一逃跑,就快兩個月。
  佩蒐集了各式各類的聲音,有海浪、草叢、山間的風、市集、鞭炮……從很細微到很吵鬧,要我們分辨,說說看法。
  佩清醒的時候,倒也流露出獨特的才華,把活動引導地很生動。院民也很配合參與,攝影師順勢拍下了我們和院民的互動。

  類似這樣的藝文活動,經常在樂生上演。樂生除了作為弱勢者的抗爭舞台外,也變成一個非主流文藝活動的表演園地。有一次,來了一個日本現代舞劇團,除了在國家戲劇院表演一場外,也特地在樂生搭了一個簡易的舞台,表演給樂生院民欣賞。這個日本現代舞劇團演出的劇碼,極其前衛,有一個中年女性舞者,以幾近全裸的姿態展現她肥腫的胴體,然後在舞台上歇斯底里地叫了十分鐘……
  我可以理解這個劇碼想表達威權迫害下人物的卑微,但是這個比雲門舞集更令人費解、更令人不安的舞台劇,會帶給院民什麼樣的衝擊呢?
  類似的活動,有戲劇、舞蹈、電影、樂團、座談會、新書發表……經常在樂生上演,看來樂生院民比一般人更有機會接觸藝術的薰陶。我想知道院民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待這些表演。我不敢問周阿姨,問了湯阿伯,他說看看還不錯。

2006/03/30

  導演回國了。加上信非,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永康街吃很棒的素食料理。(這個時期,我一直吃素。)
  這兩個女人果然很八卦,聊著信非的新砲友。還要我猜。我真笨,明明就那兩三個人可以猜,還是猜到最後才猜中。
  然後兩個人又在聊精子的問題,討論誰可以捐獻精子。兩個人公認我是最佳精子供應者。算了吧,我又不高不帥,勉強算心地善良。女人話題真是讓我尷尬。

  晚上幫導演翻譯,頭昏腦脹。尤其最後聽到阿添叔講他遇鬼的故事(當時快半夜十二點了),真想趕快逃回家。我的英文真的不夠好,是不是該去進修呢?

2006/04/01

  帶文章伯去淡水出外景,沒想到狀況百出。
  文章伯講過一個故事,他曾經夢見漂流在海上,有一個古裝女子,伸手度他,後來他來到樂生佛堂,才知道那是菩薩。
  導演很喜歡這個故事,計劃去海邊出外景,找一個人扮菩薩,算是整段紀錄片中超寫實的部份。前一天,我和信非四處找尋扮演菩薩的服裝,最後信非說去永樂市場買布吧。
  信非的裝扮真是驚人,只是把買來的幾塊白布披掛在身上,就十足像極了菩薩,可以去拍民間傳奇故事了。女人真懂得裝扮自己。

  中午出門時天氣晴朗。一行人兩輛車八個人(製片也特地開車來),在樂生接了文章伯,想跟院方借輪椅,沒想到行政人員竟然問我,你們有跟院長報備過嗎?
  (什麼?院民外出還要報備?什麼時代了?)

2006/04/02

  導演說,她有個朋友,是英國來的藝術家,剛來台灣時,因為語言不通,所以被迫成為一個觀察者。
  剛來劇組,因為是個門外漢,所以只能靜靜地觀察。
  我喜歡觀察人,但也常常是個被觀察者。

  開著敞篷跑車、注重穿著、溫文有禮又好脾氣,會在樂生賺取微薄薪水,本來就是個異數。導演說,文章伯坐在我的側座,很專注地看我開車,然後問我:【你這車很貴吧?】【你結婚了嗎?】【有沒有想結婚啊?】我說文章伯年紀這麼大了也愛八卦,導演說文章伯就不會對她好奇。

  了了說,導演越來越依賴我。但是導演也很八卦,想探聽我。
  導演和信非有種情結,兩人互相需要對方,但是私下又抱怨對方,於是我居中作橋樑。
  有時候我也會作導演的心理咨商,聽她抱怨信非及翻譯佩。
  繼續觀察。

2006/04/03

  今天趕去立法院,樂生院民請願申請國賠。十幾個記者擠滿了小小的VIP室。立委雷倩也來了。現場有個小儀式,一個象徵漢生病被污民化,寫著〔還我清白〕的板子在現場用水洗淨。等這個表演一結束,所有的攝影機就迅速移動,換到隔壁另一間VIP室,等著拍另外一場活動,那是李慶華的政治報料。

  媒體工作者的迅速確實讓我眼界大開,一場又一場的訴求或議題,對他們而言,可能只是換了一個布景,過了一場戲。哪一場戲會是頭條?哪一場戲會被刪減?還要操縱在主編手中。或者說,操縱在收視率及觀眾買不買單的市場評估。

  我們紀錄片拍攝的重點,並不在於請願的內容,把是把重心擺在請願後院民的心情。文章伯說他習慣了,每次講得聲嘶力竭,多數人只是客套地慰問一下,即使來關切的政客亦然,露個臉,詢問一下,然後就沒下文。問他會失望嗎?他笑著說不會,還是得努力啊。

2006/04/05

  下午去找導演,一直以為她的進度不彰,沒想到她把剪接大綱擬好一個版本了。
  這是導演回台前就該完成的,她遲遲未開始。她似乎感覺到我對她有些失望,努力趕工。一聽完她的簡報,覺得很棒。導演果然不能小看。
  和她去樂生,短暫地和院民打聲招呼,然後回我家,用我家的大投影機看她的8釐米電影。第一次和創作者一起觀賞影片,果然是很特別的經驗。她的電影(多半是短片)實驗性相當強。〔小自我的輓歌〕,一開始,就是男男女女,全身赤裸,吟哦的聲音,像自慰、交媾、又像嬰兒初生。然後是蜘蛛啃囓獵物,從生到死的輪迴。大膽又前衛。
  我問導演,妳的個性看似那麼開朗,怎麼影片都那麼悲傷呢?她沒有答案。

2006/04/07

  今天是導演的期中考,她要剪五分鐘的影片給公視的長官看。
  前一晚導演在她家事先播給我們看,和預期的有點落差,結構有點凌亂,只是片段片段的院民口述畫面,沒有事件,沒有情節。
  紀錄片最怕的就是這樣,都是訪談、訪談、訪談。很像新聞片。
  沒辦法,硬著頭皮上。

  一早就趕到公視,導演、攝影師和我、連幾乎不露面的製片也來了。
  公視的長官,也是紀錄觀點的負責人,是個強悍的女主管。觀影完後,她發表了看法,果然評價不佳。她說,公視絕對不會干涉創作自由,但是對影片的品質仍舊要把關。她一一條列了影片的疏失,態度很強硬,製片也頻頻點頭附和。
  但是導演氣炸了,她說這只是她的五分鐘,並不是結果,她闡述她的觀點,公視長官立刻強硬駁斥,然後是兩個女人用英文連翻論戰(兩個人的英文能力都超強),火藥味十足,旁人都插不上話。
  我趁著空檔提了一個問題(我們私底下討論過的),因為影片過長,可不可以變為兩集。
  公視長官說:每個導演都說自己的影片過長,都只想著擴充內容變為兩集,但從來都沒有想過如何濃縮變為一集,如何把故事說得凝鍊也是一種功力。
  不愉快的會議結束,製片對導演說,剛剛長官說要改的部份都記下了嗎?導演更生氣了,說,你是我的製片,為什麼不站在我的立場幫我講話,你應該捍衛你的團隊,而不是幫外人一起指責你的團隊。
  然後導演的情緒病又發作了,說,如果要干涉我的內容,我寧可不做了。

  最後還是我出來打圓場,我跟導演說,妳就要回美國了,就在美國專心剪接,用妳的方式,畢竟這是妳的作品。至於公視是不是接受,等作品成後再來作戰。但至少把它完成。

2006/04/11

  週二在我家辦導演的bye-bye趴踢,她又要回美國了,才年初她已經回去兩次,看來還是要回家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很開心的趴踢,整個工作團隊都來了,還有導演的室友。(有邀請製片,但是他很識趣沒來。)買了現成的晚飯,喝紅酒,看了吉姆.賈木許的喜劇電影,除了導演外,沒人笑得出來,太深奧了。大家都喝得很嗨,酒精果然是好物。

2006/04/13

  導演今天在我面前哭。
  昨天喝了不少酒,她講起從小在美國念書的不快樂童年。剛上小學,戴了一個超大眼鏡,數十年都沒換過的舊衣服,視力不佳,語言又不通(她從小在家講台語),全校只有她和弟弟兩個東方臉孔。但是同學問她說,另外一個是她的家人嗎?導演死都不承認。導演大聲地笑著、說著、情緒有些激動。
  今天接她去樂生,換我情緒不好(很少有像我這麼大牌的助理),總覺得她管理能力不佳,輕重緩急不分。她客客氣氣地向我借洗衣機洗被單,又要我帶她去買tape清潔帶,還斤斤計較著去哪裡買比較便宜,又問我可不可以回國時載她去機場。我雖然盡量幫她了,但總生氣她的寒酸,買個小東西都要比價半天,我說tape 清潔帶我幫妳買了吧,但是她又不准我花自己的錢,結果只能開著我的跑車去跟店家討價還價。雖然她低聲下氣地請我幫忙,我也沒抱怨,但她應該感受到,她霸佔我太多時間了。
  她說要給我兩個月的薪水,一萬兩千,我說不用了,她還是去郵局領了現金給我(我一直念她為什麼不用銀行轉帳,她嫌麻煩);她還提領了現金準備繳房租;離開後正準備去光華市場買tape 清潔帶,結果在忙亂中,她竟然把錢包搞丟了,證件、一張VISA、一張ATM、一萬三現金。
  她一直說很糟糕很糟糕,魂不守舍又叨念個不停,我幫她釐清狀況:VISAATM掛失,就只是金錢損失;證件補辦,但來得及,不至於影響她回國;此外應該還好。我想把一萬二的薪水退還給她,她不肯收。我雖然努力安慰她,但是她已經陷入嚴重的沮喪中。

  我是不太會安慰人的。除了對她說,不要太在意,也講不出什麼話來。只能載她回家。

  車上,導演說她也不想一直飛來飛去(外國人在台三個月,就得出國一次),她很想留在台灣。很多人覺得疑惑,她如果待在美國,可以賺更多的錢,為什麼要回台灣拍這種不可能賺錢的紀錄片。她說她也不知道,每次她飛到台灣上空,看到台灣的土地,她就很想哭。她雖然是美國人,在美國出生,但是對美國就沒有這樣的感情。說著說著,她就哭了。
  她說,東華大學找她演講,想請她當老師,東華大學說,他們就是需要一個像她這樣能教電影的老師。但是礙於她是外國人,工作證有問題。導演只能在台藝大兼課,微薄的薪水(一週不到一千元)。導演說她不願意教英文(外國人在台灣最常作的工作),她只想教電影。
  這段話總讓我動容。我愛台灣嗎?當〔愛台灣〕已經變成政治術語時,我對於〔愛台灣〕這個口號,是有點反感的。導演說她沒被任何一個國家好好照料,她羨慕台灣人有近乎免費的健保,治安良好,人民友善……我這才發現,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幸福,我們都看不見,反而常常抱怨雞毛蒜的煩惱。我們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嗎?


2006/08/27

  導演在美國待了四個月的時間,終於把45分鐘的影片剪輯完成。
  在台灣,佩和我並沒有盡職地做好母帶翻譯的工作。大部份的翻譯,都落在導演那個因白色恐怖出國的母親身上。
  至於剪輯工作,因為沒錢,所以由導演土法煉鋼完成。
  什麼叫土法煉鋼?你想像剪輯,應該是一段一段影片,在電腦上移來移去,用電腦剪接。
  並不是。導演把一段一段影片,寫在便利貼上,寫滿了數百個便利貼,然後清出一面牆壁,把便利貼貼在牆上,左挪右移,排出適當順序。
  這種事,不是我這個電子工程背景出身的人,做得出來的。
  不過,反正是有效,有何不可?

  因為有前次和公視長官的爭執,製片和我,事前一同來檢視成品。
  雖然公視長官的要求,導演都沒遵守。但是整個影片非常流暢,我認為是沒問題的。
  製片卻非常緊張,他說,之前不是要求了,人物過多,所以每個人物旁邊都要有字幕介紹,不然觀眾會看不懂。
  導演非常生氣,我的影片風格,就是不要那種生硬的字幕,觀眾即使認錯人,也不會影響觀賞的情緒。
  然後兩個人又開始爭執。
  我是認同導演的,於是加入說服製片的行列。我認為公視長官的品味並沒有那麼差,為什麼不去說服公視,反而要去遷就自己的創作?最後還是維持現狀。

  還有音樂,沖片,和一些後製上的瑣碎事情,最後收工階段。

2006/10/03

  公視長官果然什麼都沒說,雖然沒有特別讚許,但是也沒有質疑,影片過關。
  接下來就是準備公演了。

2006/10/20

  Iris,美籍台裔導演,導演找來的剪接顧問。比我原先想像更有趣的人。
  跟我年紀差不多,大學讀的是EE,卻跑去念電影,從事電影工作。剛開始做的是剪接(男生果然實際一點,會先找一個可以填飽肚子的差事,不會直接從導演做起),然後慢慢找錢拍紀錄片。
  他的上一部電影,是拍攝一個九十多歲的夏威夷ukulele jazz樂手。拍攝過程中,發現他和二十多歲的助理,有一段不尋常的忘年之愛。片名叫〔To You Sweetheart, Aloha〕。
  他的紀錄片還有〔Limited Partnerships 〕,不同國籍的同志情侶,他們對抗美國移民法的奮戰。〔One + One〕,HIV病人(one gay, one straight)與病魔抗爭的故事。
  他的製作公司叫〔Walking Iris〕,行走的鳶尾花,Iris也有彩虹的意思。
  他試探性徵詢我是否可能當他的製片。

2006/10/26

  〔樂生〕,在公視首播。

2012/1/10

  從這邊以後就沒有日記了。非常虎頭蛇的故事。〔樂生〕這部記錄片最終還是完成了,在公視上映。當然其中還有許多波折,不過我的日記已經沒有再紀錄下去。我後來接下 Iris 的製片工作,拍攝關愛之家的愛滋寶寶。我走進關愛之家,歷經文山社區中途之家被當地居民驅趕、也陪同進入法院進行法律攻防、看到重症病人因腦膜炎而神智失常、經歷病友死亡、火化、骨灰灑向淡水海邊……拍攝一半,又因為經費原故中途而廢,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關愛之家)

2012年1月7日

〔文字〕樂生日記(上)


  這些照片,都是2006/6/11 樂生大遊行時拍的,我這時才剛開始學攝影。在樂生的時候,我竟然完全沒有影像記錄,真是令人扼腕啊。



2005/12/26

  新工作一週了。
  正在幫一個導演拍紀錄片,主要工作是作為導演(一個ABC女生)與受訪者之間的翻譯員(英語及台語),偏偏這兩種語言我都不靈光。
  語言的問題還是其次,導演是個好脾氣、個性開朗、不會下達明確指令、也不會提出主觀意見的人。她常常會問我:【你覺得怎樣拍比較好?】【你覺得還有什麼問題想問的?】
  我心裡的OS正在說話:【我才來一個禮拜,什麼都沒進入狀況,我能提供什麼意見。】
  今天也是如此,不預期地訪問〔米漿〕,什麼問題都沒準備,我就被迫上場。米漿是長期在待樂生的工作人員,本身並不是患者。我第一次見到米漿,就要引導他開啟話題(因為我也不知道要問什麼)。更可怕的是,我的聲音及影像,也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入鏡。
  實在是擠不出話題了,導演還要問我,你還想再拍什麼?還有什麼要問的?

  正在對自己的表現不佳產生小焦慮時,還好有個小驚喜,路上碰到文賓伯,他願意入鏡,拍攝他在廚房煮菜,然後送到病房給病友吃(應該是不錯的畫面)。
  但這個驚喜有個小小的副作用,文賓伯主動帶我們進入新院區病房,不清不楚地述說新舊院區的故事。阿伯打開話閘子,就是一個半小時,我那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差點昏死在病房。

2005/12/28

  文賓伯七歲就來到病院,他媽媽是患者;十七歲也被發現染病,然後強制送到樂生。
  文賓伯今年快八十歲,他十幾歲就在日本料理店當學徒,每天早起晚睡,要洗米、打掃、各種打雜工作。說得一口流利日語和簡單英語。
  我們訪問文賓伯,他一早就去市場買了四尾秋刀魚,【很便宜,四條才五十塊】,文賓伯用不標準的國語跟我們說。他早早就把魚清洗乾淨,等著下鍋,讓我們拍攝。
  文賓伯吃力地拿起花生油,倒入煎鍋中,爐子是插電的,阿伯用賸餘的幾根手指打開爐火。
  在長期接受媒體的關注下,文賓伯是懂得鏡頭的,他明白用自己殘缺的手指操作瓦斯爐是很震憾的畫面,於是他把自己的不堪,勇敢地曝露在鏡頭前。
  秋刀魚是要送給對面病院的張阿狗阿伯的,張阿狗行動不便,通常只能吃醫院準備的便當;阿伯每天都會送菜過去,算是加菜,數十年如一日。

  前天是耶誕節,數十個日本師生來到病院,為院民打氣慰問。在同樂會上,年輕的日本學生,用日文唱了〔故鄉〕。
  【青色的山、清清的河流,那是我的故鄉…】在拍攝文賓伯煎魚時,他用流利的日文唱著同一首歌。
  文賓伯說,他年輕時,看見神風特攻隊的機員,為了明天要出任務,撞沈美國的航空母艦,在日本料理店裡,流著眼淚,唱著這首故鄉……(不過我心裡有個疑問,台灣有神風特攻隊嗎?)

2005/12/31

  湯阿伯很聰明,從小家境不錯(我們一向認為在衛生條件不好的環境下才容易感染漢生病,這一點對湯阿伯是不適用的),湯阿伯在念建中時,發現感染了漢生病,於是他也不敢去學校,成天在三重埔附近遊蕩。

  週五約好了訪問湯阿伯,早上打電話去,一直沒人接,我們一行人還是去了樂生,隔壁阿伯說湯阿伯去了立法院請願,可能下午才回來。
  於是一行人,演導、我、三個學生攝影師,浩浩蕩蕩趕到立法院,聯絡了學生運動會長,得知他們在尊賢樓開公聽會;趕到了會場,才知道公聽會已經結束。
  想一想,一天總是不能就這麼泡湯吧。前幾天說好了,要回湯阿伯母校建中拍攝,所以我們又趨車前往建中探勘場地。
  公務員果然是很囉嗦。我事先打電話給教務主任說明情形,教務主任也爽快答應,要我們去找承辦人員,但是承辦人員露出怕麻煩的神色,擔心我們的拍攝會影響學生上課。我不斷跟他保證我們只會拍校園,最多是找一間空的教室拍。承辦人員要我們由電視台發公文,而且只給我們某一個週末(就是一週後)拍攝。只好聯絡製片,要他火速跟公共電視申請公文。
  正以為事情就此搞定,打電話給湯阿伯,問他近日行程,沒想到湯阿伯劈頭就是一句:【我最近很忙啦,沒空。】
  一聽,傻眼,沒想到一向和藹可親的湯阿伯也會像小孩鬧情緒。好言跟他說,學校只給我們一天,再過來導演就要回美國了。沒想到阿伯還是一副〔我很忙,到時候再說啦〕的態度。
  不順利的一天。

2006/01/01

  元旦和爸趕回台中掃墓,每年必做的功課。爸非常不滿意我的開車技術,不斷嘮嘮叨叨,害我想出賣爸,寫一篇他的嘮叨影響了我一生的故事。
  然後趕回台北。我心裡不斷盤算著要如何進行樂生的拍攝工作。
  不知道導演是太尊重每個人的想法,還是她心裡也還沒打定主意,每次就問我這個新手:【你有什麼想法?】【你還想拍什麼?】
  我立刻條列了接下來該進行的步驟:
1.      整理出樂生院民的故事,去蕪存菁。
2.      把故事的主軸定案。
3.      列出分鏡表。
4.      列出拍攝進度、及分工。
  以導演目前的進度,真令人擔心。萬一被公視退件,哦,真不敢想像。


2005/01/03

  信非回國了。
  信非是學南管的,原先說得一口流利典雅的河洛語。半年多前就和導演一起來到樂生,和院民建立起良好的互動關係。每天早上,信非會打電話給阿伯阿姨,問候他們的健康,關心他們的生活起居。然後問一下他們的行程,看當天可不可以接受採訪。然後打電話給導演、攝影師,約在樂生進行拍攝工作。
  信非同時擔任訪問者及演員,和院民閒話家常時,她的聲音及影像也常常被收錄。
  前幾天(信非出國期間)為了安排湯阿伯前往建中拍攝,搞得焦頭爛額,正以為安排妥當後,阿伯突然鬧情緒,說他很忙,沒時間去建中。為此導演沮喪了兩天。我心裡想著,我也很挫折啊,我才來沒幾天,根本沒辦法取得阿伯的信賴。這件事,非得信非出馬不可。
  一早見到信非,她早早就來到樂生,正幫湯阿伯按摩背部。她說湯阿伯怕冷,手腳不方便,可能要等天氣好點再說(今天可是出太陽哦)。
  信非果然有辦法,逗得阿伯很開心。我拿出雷獸的月曆,分送給阿伯阿姨,果然禮多人不怪。然後陪周阿姨(周阿姨對我很親切,我應該去應徵師奶殺手),聽她數落捷運公司、媒體的不公。
  繼續學習謙遜、耐心。

2005/01/04

  今天準備了拍攝及播出的同意書,註明公視擁有著作權,請院民一一簽名。
  我逐字解釋,並告知院民,如果當事人不同意,我們是不會剪輯進影片中的。湯阿伯跟文賓伯,都是看完後就簽。周阿姨問我別人都簽了嗎?我說是啊,其他人都簽了,周阿姨說那你幫我簽好了。我說不行,怎麼可以呢?周阿姨說我同意啦,你就幫我簽。(我心中想,或許是周阿姨不識字?)
  (這些年紀很大的樂生院民,很多是不識字的,這件事我後來我才想通,所以接下來都請他們蓋手印。)

  暫且擱下,找阿雀阿媽。阿媽快九十歲了,拿出阿扁與她的合照給我們看。我請信非處理她的同意書。
  阿媽沒什麼意見,但問題是她六十幾歲的女兒。我們拍到母女兩個人的深情對話,但是女兒卻不同意播出。我一聽,急了,阿媽因為漢生病,十根手指頭都被截肢、斜嘴歪眼、巍巍顫顫,拍她洗碗,肥皂不小心掉在地上,她要用沒有手指的雙手把肥皂撿起來,這是其中最動容的畫面。信非在電話中耐心地和女兒溝通,說她們母女的對話,真的很感人。我問:如果有顧忌的話,是不是可以只收錄聲音和背影?
  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兩難。病患與病患家屬的困境,外人很難了解;家屬也不想面對外界的眼光。但是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珍貴鏡頭,卻不能使用,想也知道是多令人沮喪。

2005/01/05

  文章伯的故鄉在淡水,講了一些淡水的故事,導演決定去淡水出外景。明明是很簡單的事,但是美國作風導演認為應該幫他們保旅遊平安險。
  我打電話給保險經紀人,問她可否幫病患保旅遊平安險?她說,沒問題啊,即使癌症末期病人都可以。我說我正在樂生幫忙,她說很好啊,那是好事。我說妳有空也可以來看看,幫她們填寫保單。她支支吾吾。我們繼續聊了幾分鐘,她忍不住發問:【你不怕被傳染嗎?】
  【這種病的傳染性很低。】我說。
  【你怎麼知道?你有問過嗎?】【我來工作前,就作過功課,我在網路上查過了,治癒的病人是沒有傳染力的。】【你怎麼知道?你是有問過誰嗎?】
  當健健康康的我,都難以忍受這樣的質疑,可想而知,病患及家屬要面對別人的異樣眼光時,要承受多大壓力。

  開會後,導演決定刪除所有家屬的畫面。
  【其實信非和阿媽的女兒講電話,溝通了三十分鐘,那樣的畫面就夠了。】
  【其實不在場的人物,也是一種呈現;】導演說:【還有另一幕,是女兒走了以後,攝影機繼續拍阿媽。阿媽低著頭,若有所思。旁邊是一張空蕩蕩的椅子,時間似乎靜止了…】
  【這樣的畫面,可以讓觀眾理解,多年來,社會對弱勢邊緣人的壓力,依舊沒有改變。】
  
2005/01/06

  民國八十四年,台北市捷運局針對捷運新店線,擬在樂生所在地興建捷運機廠,作了一份環境評估報告。報告中明列了該地的老樹、野生植物,及窳漏的日式宿舍、建物。建議為樂生院民另覓處所,協調後可將整個療養院遷走。
  這是一份很有趣的報告(我剛好有機會拜讀原文)。如果單純以環境評估的觀點來看,該報告並無太大問題。老樹可以遷走、野生植物並無特殊處,當地的建物也達不到古蹟標準,樂生並沒有保存的價值。
  但是如果以文化歷史的意義來看,就相當有爭議。目前的古蹟法,規定只有上百年的建物是古蹟,值得保存。所以那些見証日本時代、國民黨時代的漢生病史、居住在目前世界上少數僅存的漢生病集中營中的七、八十歲老人,都不算是古蹟,也就沒有保存的法源依據。怪不得會讓人有〔老人不如老樹〕的感慨。

  當然看著這樣一份環境評估報告時,很明顯感受到的,那是一份刻意抺去院民存在意義的一份報告。
  而且這其中牽涉到的政府機關,範圍非常廣:原來的樂生院區,是由精省(凍省)前的台灣省政府管轄;捷運局則隸屬於台北市;精省後樂生改由行政院接手,相關的部會有交通部及內政部;而樂生的所在地則是台北縣;至於古蹟保存則由文建會負責。
  這麼複雜的政治環境,更別說是還牽扯到其中的藍綠政治角力(省政府是宋楚瑜時代、中央是阿扁政府、台北縣是綠色執政、台北市是不沾鍋政治明星)。
  我逐漸明白其中的政治背景、以及背後可以揣測出的利益糾葛。怪不得所有政治人物上台前都是一副關懷弱勢的嘴臉,上台後就必須向利益團體低頭。

2005/01/07

  我需要一些VHS錄影帶,來保存樂生的母片,如果有老舊、不想再看的帶子,請捐獻給我。謝謝。

(分隔線)

  最後的成品,只是一小時的紀錄片,目前已經拍攝的帶子,就有三十幾個小時。我可以了解導演的用意。樂生的病患都垂垂老矣,樂生也即將面臨拆除的命運。所以能拍盡量拍,免得以後後悔。
  就像我近期的樂生日記,其實是非常沒有章法、非常不結構化。我也是想能紀錄就盡量紀錄,等告一個段落再作整理。現在是跟時間賽跑啊。

  週四跟醫院查詢一些資料,員工知道我們在拍紀錄片,問有沒有撥一些錢給院民。【其實他們的狀況都不好,一個月只有七千多,加上三千塊老人年金,才一萬出頭,如果能夠給他們一點錢,總是貼補一下。】
  我也是哭窮:【其實公視給的錢很少,攝影師一個月才領一萬多,如果不是一股熱誠,根本做不下去…】
  但是我接觸到的樂生院民,從來沒有在我們的面前怨天怨地,文賓伯還會熱心地去小吃攤買麵請我們吃。自從接觸這一群我們原本以為很弱勢、很窮苦的人,看他們這麼樂觀,這麼自在,還真的深深感到慚愧,自己真的已經很幸福了。

2005/01/08

  週日安排的建中行程,果然不能成行,原因是阿湯伯的肩痛又犯了。看來又要再安排一次了。
  還是只能繼續跟阿伯阿姨聊天搏感情。

  台灣人權促進會頒獎給一群為樂生請命的日本律師。他們花了長時間、為漢生病患爭取權益、跟日本政府打官司、並獲得日本司法判決勝訴。台灣也有一群人,青年樂生聯盟,不斷幫助樂生院民……當我了解越多,就發現人間是有溫暖的。

  導演給了我一堆功課,要我查詢一些樂生的歷史、樂生和捷運的爭議。
  才查了第一個問題,我的腦子就被過多的資訊給塞爆了。
  嗚,我變笨了,而且是笨得很厲害。


2005/01/09

  漢生病(俗稱的麻瘋病)不是病毒,是麻瘋桿菌,傳染力很低的一種細菌。即使在不就醫的情形下,病菌也不會在人體生存很久。但是它會攻擊人的神經系統。麻瘋病很容易治癒,但是被侵蝕的神經系統沒辦法修復。所以病人很容易受傷感染,面目變形、肢體殘缺,醜陋的身形讓人害怕,造成一般民眾誤以為它是高傳染力、可怕的疾病。
  即使在醫院長期照顧病患的醫護人員,完全不作預防措施(他們並沒有戴口罩、手套、防護衣),也從未有人被感染。病人可以自由旅行,回家生活,但是仍有三百人左右的病患,選擇留在樂生。
  漢生病跟愛滋病有著類似的情形,都是低傳染力、卻被污名化的疾病(但是前者是細菌、後者是病毒,副院長說漢生病跟TB肺結核接近)。曾經有某國家主張,在愛滋病患臀部刺上烙印,以防止愛滋蔓延。乍聽似乎有理,嗯,我只能說這是個有創意的荒謬主張。還好並沒有施行。
  就像日據時代,漢生病患如果要結婚,必須強迫結紮(後來証實漢生病不會遺傳,病患的子女通常都很健康),曾經有過的不人道措施,現在聽起來都很匪夷所思。

2005/01/10

  痲瘋病這個字眼,本身是一個污名化的名詞,那些病人並沒有瘋,所以後來都改稱為漢生病。
  保羅.班德醫師著有〔疼痛〕一書,闡述了疼痛是上帝賜給人類最大的禮物。
  為什麼會這麼說呢?我們常常看到漢生病病人有截肢或失明的情形,認為應該是細菌或病毒侵害了病人的肌肉肢體,不過事實不是如此。漢生病是由痲瘋桿菌所引起,這是一種細菌,不是病毒,它會攻擊人的神經系統,而人的神經系統一旦被破壞了,就無法再修復,也就是不再感受到疼痛。如果一個病人維持一個不良的姿勢,造成肌肉萎縮,病人並不會感受到,於是間接造成肌肉的損傷。如果病人接受良好的照料,就不會造那那麼大的傷害。
  原來疼痛不是懲罰,而是禮物。

  湯阿伯告訴我兩個案例:有一個院民,冬天洗熱水澡,那時候沒有熱水器,都是用水壺燒開水再倒到鋁盆,結果熱水太燙了,院民並沒有感受到溫熱,坐在鋁盆很久,等到想站起來,鋁盆已經黏在屁股上了。
  另外一個是有院民在啃雞腳,啃著啃著失了神,後來旁人看到,大吃一驚,大叫:你怎麼在啃自己的手。

  想到我都胃痛了起來。

  關於疼痛這件事,漢生病人真的沒有疼痛感了嗎?湯阿伯說,什麼痛最痛?就是神經痛。神經痛起來,很多人都是半夜被痛醒,忍不住都用頭去撞牆。
  神經痛是什麼?對抽個血都哀哀叫的我,實在不敢去想像。

2005/01/11

  訪問醫院的金粉阿嬤。
  金粉阿嬤氣質很好,住醫院新大樓,基督教徒,小時候家境不錯,現在也很愛乾淨,房間整理得一塵不染。談到兒子時(其實是乾兒子),我脫口而出:【阿嬤有幾個孫子呢?】她訕訕地說:【沒幾個孫啦。】我才想到阿嬤(或是她先生)被強制結紮,應該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
  拍攝時,信非訪問阿雀阿媽,漏了這個問題。我還是問了金粉阿嬤的婚姻和子女情形。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也害怕這個話題會不會太殘忍,但是還是得請阿嬤在鏡頭前細說從頭。起初阿嬤避開正面答覆,後來還是說出她先生被強制結紮,沒有自己的小孩。
  阿嬤從舊樂生社區搬到新大樓,是經過一般掙扎的。【當時也是和他們一起抗爭,要保留舊社區,但是房子那麼舊,即使重新整修,還是得暫時搬到別的地方。何況舊社區到處都是野狗野貓,不太衛生……後來我去新大樓,說看看也好,結果那些抗爭活動,就不找我去了……即使不說,也看得出來,兩邊就在分彼此了……】
  【大家一起生活了數十年,都是有感情的。舊社區保留當然很好,新地方住久了也習慣,為什麼要為這個,感情就不見了呢……】

2005/01/12

  我問導演一個問題:什麼樣的人會想搬到新院區?什麼樣的人會想留在舊院區?
  討論了半天,並沒有明確答案。導演說,這跟人的個性有關,像金粉阿嬤,愛乾淨,愛安靜,新院區對她而言,是比較舒適的。
  那就代表留在舊院區的,是比較不在乎環境的,或者說比較念舊的?
  醫院在蓋了新院區之後,為了鼓勵院民搬到新院區,是用了一些手段的。例如讓搬到新院區的院民有一些實質金錢上的補助,或者讓自願搬去的人有個人的獨立房間。
  還有一些是用間接逼迫的:例如颱風來了,颳毀舊院區屋頂、也不去修補、根本無法住人,只能搬到新院區。然後趁著沒人關注時,就派怪手剷平舊院區。
  那些堅持不離開舊院區的人,是什麼想法?
  湯阿伯,念到建中時發現感染漢生病,是很聰明、很有個性的阿伯,他是很勇於表達自己的理念。
  阿雀阿媽,90幾歲了,行動不便,也沒什麼強烈意見,本來應該是很容易受人擺佈的,但是她的信念是謹守家園。
  當時如果不是關心樂生的社運團體出面,為他們發聲,樂生院民應該早就默默遷到新院區了吧。
  為什麼年紀這麼大了,還能夠有這麼大的勇氣,為自己的尊嚴爭取發言權?


2012年1月4日

〔文字〕樂生日記(前言)


   Anita 寄了E-mail 給我,說她在八德路的倉庫藝文空間有紀錄片映演,放映的是她的舊作〔62年與6500浬〕。
   這是一封罐頭信件,寄給很多人,她並沒有特別打電話邀請我。我決定突然現身給她一個驚喜,我知道她是想見我的。


   2005年,我加入她的紀錄片團隊,拍攝樂生療養院。Anita是導演,我的工作算執行製作,其實就是打雜。
   Anita 是美國出生的台灣人。有些人介紹Anita 時會稱呼她為ABC,不過Anita 會更正為ABT。她的母語是英語,小時候會跟父母說一些閩南語。她原本在美國政府當公務員,卻跑回台灣拍紀錄片,拍的又是台灣的弱勢族群,長年居住在樂生療養院的痲瘋病病人。我擔任她的翻譯。樂生療養院的院民多數說閩南語,我再翻譯成英文給Anita。但是我的閩南語可以聽但說得很爛,而我的英語比閩南語更爛,而Anita 是國語比閩南語糟,於是我們大家都常常處在一個聽不懂對方講什麼的情況下進行拍攝。

   Anita 有美國人的樂觀和熱情,第一次見面就來個大擁抱,笑起來非常灑脫。我說剛認識她時,覺得她就是美國人(她真的就是美國公民),大剌剌的,認識久了以後,又覺得她內在敏銳纖細的部份,是非常東方的。

   今天的映演會在倉庫藝文空間(感覺也是一個不容易維持的藝術團體),觀眾大多數是Anita的親友,像這樣的紀錄片公演,能夠動員的觀眾,想必都是親友團,但是沒想到行動不便的樂生長輩們也都來了。有些阿伯阿姨完全無法行走,只能依賴輪椅,也就無法前來。至於能夠不依賴他人、蹣跚舉步的黃阿伯、湯阿伯、周阿姨……他們都非常熱情地來捧場。


   今天播映的不是〔樂生〕,是Anita的舊作〔62年與6500浬〕,講的是Anita阿媽的故事。
   Anita 的阿媽見證了228的歷史,曾幫助受難的人,在陳水扁總統時期受頒為民主阿媽。Anita 的爸媽則在白色恐怖時期,名列黑名單上,後來移民美國,Anita 和弟弟則在美國出生受教育。〔62年〕是Anita與阿媽的年齡距離,〔6500浬〕則是美國與台灣的空間距離。紀錄片著重的角度,並不在描述228的歷史,而是導演用美國移民第二代的身份,去旁觀一段家族與社會的過往記憶,同時檢視自己的生命歷程。

   樂生活動聯盟的召集人也來了。我問她近況如何?她說,某種角度來看,樂生的訴求被重視了,部份園區被保留了,算是某種勝利吧。但她卻有一種失落感。
   我是理解的,社會活動跟藝術活動一樣,都是天生反骨才搞得出來。一旦反對勢力妥協了,自身的反動動能反而消失了。
   看到樂生的阿伯阿姨們,他們原本也是善良的小老百姓,承受著外人難以想像的痛苦,他們原來是弱勢不出聲的一群,卻在社運人士的推波助瀾下,站在對抗威權的第一線。運動暫告一段落,現在回歸平靜,日子還是一樣過。

   (上述三段文字是我在馬英九總統任內初期的想法,當時政府允諾保存部份樂生園區,樂生運動在這場勝利後,一度銷聲逆跡,但2012年總統大選在即,少數樂生抗議份子,又要求政府重視樂生問題,我們才發現,保存樂生園區這件事,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芭樂支票。捷運新莊線即將於大選前通車,樂生院區與旁邊的新莊機場卻發生走山危機,候孝賢、蔣勲、張小虹、吳晟、鴻鴻、朱天文、朱天心、紀大偉……等及社運、藝文團體要求立即停工。但似乎這樣微弱的呼救聲,隨時都會被垃圾般的選舉新聞給淹沒。)


   Anita 總是對別人說,如果不是我的話,她沒辦法完成這部紀錄片,不過我總覺得我獲得的比我貢獻的多。
   對我而言,那是一段很愉快、很特別的經驗。當時的我,正處在職場顛峰期,但卻因為一些人生的意外,衝動地辭退工作(而且不打算回到職場上了)。然後過著吃喝玩樂、狂歡縱慾的生活。同學了了問我願不願意幫 Anita 的忙,做她的翻譯。Anita 說薪水一個月6千,她自己當導演的薪水也只有1萬2,其他工作人員的報酬也都低得可憐。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定位。Anita 是個窮藝術家,完全不懂計算成本與收益。她又是個外國人,能夠找得到的支援少之又少。我基本上就是負責製片的工作,也就是打雜(原來掛名的製作人,根本就很少出現)。

   工作團隊的組合也很妙。三個攝影師,都是Anita 在台藝大任教的大學生,專業度都不夠。有一個翻譯,佩,成天魂不守舍,後來被 Anita 開除了。還有信非,唱南管的女生,也是翻譯,最主要的工作是逗樂生的阿伯開心。三個不專業的攝影師和三個不稱職的翻譯,卻連個像樣的製片都沒有。

   那時候,一週大概去樂生3~5天,多半就是和樂生的阿伯阿姨聊天,紀錄片是沒有腳本的,可能拍了一整天,能夠用得上的不到五分鐘。沒辦法,紀錄片工作者得耗費大量的時間和院民培養信任感。這樣的模式,我剛開始是非常不習慣的。

   從我加入以後,拍攝工作持續了一年,但大部份時間是處在低效率情況下。工作時我常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紀錄片如此缺乏效率呢?有三個選項:1. 紀錄片本來就是一個無法講求效率的工作。2. 我們的工作團隊又是比一般人更無效率的藝術家。3. 本來就是如此,而我把自己的工程界商業模式帶過去,根本就是不對的。我想最後的答案是4. 以上皆是。

   我們拍攝的主要對象,集中在湯阿伯、張阿伯、文章阿伯、周阿姨、阿雀阿媽,5~6個人身上。他們經常面對鏡頭,習慣了,很多過往的悲傷記憶,大概對不同的媒體講了上百遍吧。不過講到傷心處,還是一而再地掉眼淚。

   樂生的阿伯阿姨對我們都非常好,看到我們都笑瞇瞇的。那時候我都開著我的敞篷車載著Anita去樂生,樂生的阿伯阿姨也不覺得有距離,還會請我們吃飯。那時候我有深深的感觸,雖然我們的年齡、生活背景、社經地位差距非常遙遠,但是並沒有誰高誰低的問題。我不必同情他們,他們也不覺得自卑,雙方只是建立一座橋樑,完成一件作品,紀錄一個過去。

   關於樂生的議題,因為近距離接近他們,我也有了不同的體會。很多人並不是搞得清楚,多數都只能提出一些粗淺的疑問:
   政府都沒有照顧他們嗎?(不能這麼說,政府這旁邊蓋了新院區,有更好的設備,更好的醫療,多數的院民也已經遷移到新院區。)
   舊院區的院民為什麼不搬呢?(舊院區的所有權當然是屬於政府的,全世界多數的漢生病院區也都被強制搬遷,但那是合理的嗎?他們曾經被強制隔離,難道不能要求一點尊嚴嗎?)
   那是院民要求更多的補償?(從頭到尾,院民都沒有金錢上的要求。金錢補償只是附帶的,不能說它不重要,但那不是物質上的,而是尊嚴上的。)
   院民不是都快凋零了嗎?不能把問題往後挪嗎?(這就是歷任政府的處理方式,只要媒體不關注,能偷偷動工就偷偷做,房子壞了也不修,政府甚至想把這一個不愉快的記憶,隨著時間而抺去。)
   那社運團體在吵什麼?(哦,我的自問自答也快招架不住了。)


   紀錄片結束後我和 Anita 去Fresh 喝酒。她現在在花蓮東華大學教電影,還在拍紀錄片。拍的是原住民語言和其他國家南島語系的關聯(還是很冷門的題材)。和她一起拍攝的,是她的兩個原住民女學生,是一對拉子。她發現台灣原住民某一族的語言,和夏威夷原住民語言有共通性,還去了夏威夷出外景。

   我看過 Anita 早期導演的短片,非常實驗性,非常文學性,雖然後來很多是弱勢關懷的議題,但批判性不強,反而有很深沈的人世抒情與時空感傷。她的文筆應該不錯(我對英文的鑑賞力不強),但是在台灣,她說她的中文是小學程度。

   Anita 很喜歡跟我喝酒,總覺得酒後容易吐真言,算是釋放情緒吧。她有一次喝醉了以後,在我面前哭了,她說她坐飛機回美國,在高空上看到台灣的土地,會一直掉眼淚。她說想留在台灣,但是在台灣不容易找到教電影的工作。她不想教英語,雖然教英語可以賺比較多錢,但教英文不是她回台灣的目的。她說在美國和台灣,她都沒有好好被照顧。小學在美國讀書,她是學校唯二的華人(另一個是她弟弟),但同學問她說,那是你弟弟嗎?Anita 死都不承認。但是台灣也沒有好好對待她,她至今還是拿不到台灣身份證(Anita說蔡明亮到現在也是拿不到台灣身份證),連健保都沒有。

   她問我的近況,我說我在旅行,某種程度算吃喝玩樂,拍攝郵票,貼近土地,感受人生(講的有點心虛)。
   我們的談話內容並沒有涉及樂生,畢竟那已經塵埃落定,我們各自有各自的人生,一切都還是要看著未來。
   和她約好了去花蓮找她,她會帶我去原住民部落。人生中你總會遇到這樣的人,來自遙遠的兩點,短暫交會後又各自分開。但曾經有火花,也就足夠了。

   (後記:一年後,再度接到Anita 的 E-mail 。她在東華大學教書一年後,又在美國接到另一個工作,回美國去了。不知道她的原住民紀錄片進行到哪裡?我把當時的日記整理出來,當年我還不懂攝影,沒有單眼相機,也完全不拍照,很多寶貴的影像竟然都錯過了,想來就扼腕。還好還留了一些文字,不然很多事都淡忘了。)

2011年12月29日

〔文字〕微笑,傻笑,開懷的笑


  一個人可能轟轟烈烈愛過好幾回,但初戀都只有一次。初戀不見得最美好,但往往都最深刻。如果初戀不巧又是暗戀,那大概一輩子都會覺得刻骨銘心。

  我小時候就是個身材瘦弱,膽小安靜的男生。我的話很少,也不太跟其他的小朋友玩,這樣的小孩,只差沒被說成是孤僻、性格古怪。我心裡是覺得很冤的,我只是比較害羞、比較怕生而已。我也很想跟大家一起玩啊。但是為什麼,總不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呢?
  有一回,大概是小學二年級吧,同班同學,有個叫謝俊元的,邀請我週末去他家玩,我很興奮,回家立刻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到了週末,媽媽也鄭重其事幫我梳洗打扮一番,像個小紳士,穿過三條街,走到同學家中作客。
  到了他家,他滿手滿腳沾滿了爛泥巴,正和鄰居三五個小朋友在沙坑中大打泥巴戰。同學看到我很驚訝,問我,你怎麼來了,原來他根本把邀請我這回事忘了。我覺得很窘,只好說來問功課,編了一個很世故的理由。
  同學大概覺得他一個小野人,不好意思邀請一個小紳士一起下來玩泥巴吧,也或許他根本就沒有邀請我一起玩的意思。看他玩興正高,也不太想理我,我只好說我回去了。同學也沒留我。其實我是想留下來玩泥巴,想得要命。但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只好悶悶走回家。
  回到家,媽媽很驚訝問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我不知怎麼,又編了一個很世故的回答,大概是說同學正在忙之類的,覺得自己真是丟臉死了。

  上了中學,我念的是私立學校,全校都是男生,學校在台中,一直以教學認真、管理嚴格著稱。學校很大很漂亮,還有個很棒的游泳池。初中時候的我,開始意識到自己似乎和別的男生有點點不一樣。例如我比較會胡思亂想,好像也頗多愁善感。但真的要搞清楚自己和別人哪裡不一樣,似乎也說不上來。雖然我在心智上算是啟蒙很早,但是一般男生會有的情竇初開,我好像也不怎麼覺得。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覺到喜歡的是男生呢?回想起來,印象真的很模糊。如果勉強要算,或許有個人該記上一筆。他是初中時班上的副班長吧。
  副班長是一個高高黑黑,功課很好,很會搞笑的男生,人緣不錯,跟我也很要好。但是有一次,不知道為了什麼,我們私底下吵了一架,然後就不再講話。
  為了什麼吵一架呢?說來好笑,我完完全全不記得了,就連當時,可能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記得後來兩個人就不再講話,不再打打鬧鬧,連點頭微笑都省略掉了。
  更好笑的是,班上竟然沒有人看出來。
  那時我是學藝股長。很尷尬的,副班長和學藝股長常有合作的機會,這時候,兩個人都像是有心機的大人,完美地合作一齣人前熱絡、人後冷漠的戲碼。
  有一回實習課,好像是什麼數紅豆算機率的實驗,找班長和副班長兩個人來示範,剛好班長請假,所以學藝股長接棒。兩個人就在大家面前數紅豆。老師滔滔不絕地說,一個人抓一把紅豆,機率是如何如何,另一個人抓另一把,機率是如何如何,說著說著,我和副班長都數完了,數目竟然一樣,老師笑著說,你們兩個人怎麼默契這麼好,再做一次。結果又是一模一樣。老師說,奇了,連情侶都沒有你們兩個人這麼好的默契。全班哄堂大笑,不知怎麼搞的,我心裡有一股酸酸甜甜的奇妙感覺。
  兩個人從初二到初三畢業,如果非有必要,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我心裡不斷問自己,他會怎麼想呢?上課的時候,我常假裝東裝西望,其實是偷看他,看他是不是也在看我。但總是碰到他漠然的眼神。越想不理他,心裡就越惦記著。好吧,兩個人就這樣杵著,一直杵到畢業。
  再見面時是同學會,我們都高一了,同一個學校,但不同班。兩個人碰面後,很有默契地就這麼熱絡地打招呼,聊天,打打鬧鬧,好像那兩年鬧彆扭的日子壓根就不存在。那種異樣的情緒,不像是誤會冰釋,倒像是兩個成熟的大人,一覺醒來,發覺從前不過是小孩脾氣,所有的裂痕,就像拿橡皮擦完全抹去,而且不留痕跡。
  這樣,可以算是自覺到喜歡男生嗎?

  我是在台中參加高中聯考的。在台中只念了半年。高一下學期,因為全家搬家的關係,又參加了台北的轉學考。想說好吧,如果考上,就上台北念書,沒考上就一個人待在台中。那個寒假,我很用功準備考試,很意外考得不錯,上了建中。這算是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捩點吧。從此生活重心轉移到台北。認識了建中紅樓、沙漠、駝客、黑衫軍,還有小可。

  建中大門進來,是一排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紅磚建築。稱為紅樓。不過建中學生很少自稱賈寶玉。寧可自許為駝客。那個時代,建中操場被稱為沙漠,想當然爾,就是荒蕪一片,連一根草也沒有。因為有沙漠,所以有駝客。
  為什麼會這般荒蕪呢,太陽毒辣,又沒有人工草皮。當然,還有因為〔黑衫軍〕。
  黑衫軍是建中橄欖球隊的象徵,想必是穿著黑色的球衣。據說黑衫軍全盛時期曾橫掃南北,蟬連數十屆的冠軍。我沒有趕上黑衫軍的全盛時期,但是看球員頂著寒風烈日在操場上練球,還是很感動。最驚人的,大雨一來,操場泥濘一片,黑衫軍還是照常練球,看球員與泥土和為一體,一群驃悍的泥漿勇士。練完球,操場上遍佈釘鞋的痕跡,坑坑疤疤的,讓我震懾不已。

  在建中,我還是獨來獨往。校園一角,靠近建青的圍牆旁,種了一排白千層,白千層的樹皮很柔很軟,輕輕一撕,就像撕銀絲捲一般,層層疊疊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它的樹名。我管它叫溫柔樹。天氣好的時候,我愛去剝溫柔樹的樹皮,覺得怎麼欺負它,它都不會生氣。一下雨,濕濕的樹皮變得潮潮軟軟的,有點噁心。我的教室在二樓,梅雨季,倚著走廊上的欄杆,靜靜聽雨打溫柔樹的聲音。

  在建中當一個轉學生,並沒有受到太多的注目。反正班上的明星人物,不外乎是功課好,有才華,活動力強的人。建中的社團活動很活躍,那時候班上就出了六個社長,美術社、英研社、演講社、溜冰社……。我雖然也參加了一些社團,但是都沒辦法很投入。還好我的人緣不算太差,也結交了一些安靜的朋友。
  那時覺得朋友分為兩種,像我的朋友,就是所謂〔知心好友〕,會一起靜靜地聊天、談功課、談生命、談未來。還有另一種朋友,是那種打打鬧鬧,聊女孩子,聊籃球,聊舞廳,那種叫〔死黨〕。我對〔知心好友〕和〔死黨〕這兩種朋友關係,是有些困惑的。我的生命中出現過不少〔知心好友〕,但是從來沒有〔死黨〕出現過。我對於〔死黨〕這樣的關係,是相當嚮往的。

  小可、志中、了了,就是所謂的〔死黨〕。

  他們三個,在班上稱為三劍客。都是功課好,人緣佳的風雲人物。志中,標準的優秀青年,身材高大,才華揚溢,又會讀書又會玩。小可也不惶多讓,是班上的物理權威,風趣、活潑、熱情洋溢,最得意的是,還有個女朋友是北一樂儀隊的隊長。了了是個怪才,為人正直,好打抱不平。三個人雖然不見得同進同出。但是三個人的名字常常被連在一起。
  剛開始,是先對志中有好感的。對志中有好感,是很理所當然的。志中本來就是一個受人囑目的明星。功課好,運動好,有才華,是個翩翩美少年。志中當了好幾學期的班長,後來還是因為大家覺得政黨輪替一下也好,所以才卸任。志中的家境算是優渥的,父親在外商公司當高階主管。在那個時代,拿派克鋼筆、戴亞美茄手錶,偶爾還能請女朋友上西餐廳吃一客牛排,志中算得上富家公子了。一直很羨慕志中,貴族般的人格特質,有領袖魅力,又謙和有禮。志中的光芒,是讓人覺得難以逼視的。

  後來才開始留意到小可。小可其實也很帥,也很優秀,只不過他太會搞笑,好像很沒個性。站在志中旁邊的小可,就像是電視劇裡的第二男主角一樣,雖然不是太耀眼,卻讓人覺得溫暖。

  總覺得小可,做任何事,都有一種拚命三郎的傻勁。這怎麼說呢?例如打排球。班上的第一號排球殺手小羅,一八幾公分,個子高,身材修長,跳起來殺球總是輕鬆自如,像是踏著雲梯,一蹬就躍過了排網,長手長腳,像長臂猿拋球。只見他輕輕一扣,好像毫不費力,球就往場中心直線墜落,又猛又有殺氣。小可就輸在個子不夠高,所以只能用彈跳力彌補。他也是雙腳一蹬,但像是踩在沒有彈力的彈簧床上,然後施出全身吃奶的力氣,勉強把自己送到排網邊上,奮力一扣,排球斜飛而下,少了殺氣,多了傻勁。
  高二班際排球比賽,賸下最後的決賽,對方擁有數名校隊高手,我們班啦啦隊在場外大聲嘶喊,加油,加油,守住,守住。小羅因為力氣用盡,施展不出長臂猿扣球的絕技,其他人只能作困獸鬥。小可在場上,像是無頭蒼蠅,東奔西竄,好像有無窮精力。偶爾打出個好球,我們就喊得更聲嘶力竭。最後,我們班還是沒能反敗為勝,得到全校第二名。

  小可的傻勁,不只表現在排球,還有游泳。那時候學校的游泳池還沒蓋好,我們都是去校外的游泳池,假日時候,三劍客、還有三五好友,東征西討跑了不少游泳池。仁愛游泳池、再春游泳池、中影游泳池、最常去的還是青年公園游泳池。小可的蛙泳、捷泳都不是蓋的。偏偏他愛游他不擅長的蝶式。只見他在水中起起伏伏地翻騰,不像是蝴蝶般輕盈,倒像是海豚那般傻里傻氣。我的泳技只能算是勉強,剛開始姿勢還算標準,但總是後繼乏力。彆氣不行,換氣又很笨拙。小可三不五時會到我身旁指點一番。人少的時候,還會打打水戰。或是在更衣室嘻鬧追逐。一個夏天,我的泳技還是沒有進步。

  後來,我開始查覺到自己病態地迷戀著小可。好幾次,在二樓教室的走廊上,我的目光,總是搜尋著小可的每一個步伐,每一個跳躍。小可的物理特別強,我會蒐羅物理的難題(但是也不能太難),藉故去請教小可。小可也總是不厭其煩地幫我解答。有時我還會裝不懂,讓小可敲我的頭,罵我笨,然後聽他一次一次為我慇勤解說。

  小可的笑容也是一大特色。他會先用裝傻的表情癡癡地望著你。等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的時候,他開始微笑,用寬容、諒解的神情,像神父對待告解者,既溫暖又誠懇。突然他轉為傻笑,歪嘴斜眼吐舌、作鬼臉,像嘲戲、又像逗弄,讓你氣得牙癢癢的,又逗得你哭笑不得。最後他咧嘴大笑,開懷的笑,笑聲如春雷。

  我後來學紫薇斗數,其實是有預謀的。就是想得到小可的生辰八字,幫他仔仔細細排命盤。看我講解得煞有其事,小可也突然迷信起來,一次又一次追著我問,我哪一年會賺大錢,我將來該做什麼工作,我的老婆漂不漂亮,我會有幾個小孩……

  小可本來就很會裝瘋賣傻,尤其是碰到〔女朋友〕這個的話題。大家都知道他的女朋友是北么樂儀隊的隊長,北么樂儀隊,天哪,這是多麼令人嫉妒的好運。聽說是小可台東的青梅竹馬,但是小可把她藏得太好了。好像沒有什麼人見過她。

  小可是台東人,家人都在台東,小可一個人住在台北親戚家。中午大家吃中飯的時候,有幾次,小可什麼也沒帶,也沒去買吃的,就一個人在走廊上念三民主義。問他為什麼不吃中餐,他說,他為了讓自己下午精神好,所以不吃中餐(這是什麼樣的爛理由)。說這話時,小可露出他一貫的傻笑,讓人無法懷疑。總覺得在小可神經大條的笑容下,似乎也有一塊別人走不進去的秘密角落。

  就像是唐三藏將孫悟空救出五指山,卻又幫他戴上金剛圈,小可也幫我戴上了一個。小可的一顰一笑,就是我的緊箍咒,牽動著我每一根神經。

  那時候面臨的困擾,不只是性向上的困惑、感情上的煩惱,還有聯考的壓力。聯考在我那屆,作了一項革。把原來甲乙丙丁類組,改成一二三四類組。每個人可以跨組考試,而且是先考試再填志願。雖然作了這麼多的改革,聯考還是聯考,僧多粥少,壓力還是沒改變。
  我原來就不適合自然組,但是那個時代,念社會組的男生,會被人看作沒出息,我幾乎是沒有任何反抗就選擇了自然組,念著令人頭昏眼花的數學、物理、化學。歷史地理課都被借來教數理化,工藝美術課也都當作自習課了。國文課根本沒人在聽老師講什麼,胖老師乾脆讓我們去對面的歷史博史館,參觀有的沒的的畫展、文物展。
  我常常會一個人,躲去歷史博物館旁的植物園,讀詩。心裡想著,三劍客他們,應該是穿過植物園,跑到北么去站崗了吧。不然就是哥兒們似的,大搖大擺在大馬路上抽煙,或是竄到冰宮去溜冰。我只能一個人獨坐在蓮花池旁,苦澀讀著,亞弦、洛夫、楊牧、鄭愁宇的詩集。

  最愛的還是余光中。例如〔我之固體化〕:
  【我仍是一塊拒絕溶化的冰
   常保持零下的冷
   和固體的堅度】

  還有〔火浴〕,鳳凰浴火新生的過程:
  【一瞬間,嚥火的那種意志
   千杖交笞,接受那樣的極刑
   向交詬的千舌坦然大呼
   我無罪!我無罪!我無罪!】

  以及〔敲打樂〕,朗誦著如快歌行板的節奏,一連串歇斯底里的吶喊:
  【不快樂,不快樂,不快樂
   不是不肯快樂而是要快樂也快樂不起來】

  十六七歲,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我自虐地收集著所有不快樂的詩句。腦中總有千百個問號,為什麼我會喜歡男生?為什麼我會喜歡小可?在男生愛女生的雞尾酒裡,我是一塊拒絕溶化的冰。我是怪胎,我有罪,我有罪…………我在週記上寫下了【不是不肯快樂而是要快樂也快樂不起來】。熱心的導師,以為我是因為聯考的壓力,安慰我專心讀書。在最痛苦的時候,好幾次幻想著,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忘了,忘了還有聯考,忘了喜歡小可,忘了一切一切。

  自始自終,小可一直是我的太陽,而我是仰望太陽的小草,後來,隱隱約約發現,小可似乎也注意到了我。
  那是一個打賭。

  高二的暑假。
  我忘了是為什麼打賭。打賭的內容是什麼,我現在也都忘了。只記得賭注,很簡單,就是輸的人請贏的人看電影。
  天哪,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賭,對我而言,根本是一個穩贏不輸的賭。

  我快快樂樂地接受了這個賭,快快樂樂地輸了賭,快快樂樂地計劃和小可的第一次約會。
  但是我還是有點慌。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哪裡都沒去玩過。台北我真的很不熟。
  【沒關係,我帶你去。西門町我很熟。】小可對我說。
  我們約了在學校碰面,再一起去西門町獅子林看電影。
  (小可應該常和他的北么女友去西門町約會吧。)

  約會的日子終於到了。小可和我,在重慶南路坐上零南的公車。
  午後的公車上,睡昏昏的,乘客寥寥數人,小可和我挑了最後排的座位。從建中到西門町,路程雖然不遠,但是零南超會繞路的。
  我很想找些話題來聊,但是不知道聊些什麼。聊功課嘛,好像太沒趣了。
  原本小可很健談,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悶了,他話也不多。
  我有點慌張。

  突然,小可嘟嘟嚷嚷著,說好想睡,像個小孩子。
  【都要看電影了,還想睡,你不會看一半就睡著吧。】我笑著說。
  【下午吃過飯後,就會很想睡。】
  【又不是豬,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好想睡……你的肩膀借我靠一下……】小可說。

  我有沒有聽錯。

  還不等我回答,小可已經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他淺淺的呼吸在我的耳際規律地起伏著。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我急促的喘息聲。
  這樣睡其實不舒服。我心裡想著,如果我伸手攬住他的身體,讓他躺在我胸前,或許他會更舒服些。
  但是我不敢。
  這稍縱即逝的片刻,我什麼也不敢做。
  【這樣睡好不舒服。我睡在你腿上好了。】小可說。

  我有沒有聽錯。

  但是這次他並沒有移動身體,仍舊伏在我的肩上。
  他也不敢。
  他還是靜靜地靠在我的肩上。而我的手也只是笨拙地放在自己的膝上。空出自己的肩膀,承接他頭部的重量。如果我不是那麼在乎小可,或許我就可以像哥兒們的朋友一般,讓他在我肩上舒舒服服地打個小盹。
  多希望這趟公車是駛向永恆。

  西門町還是到了。下了公車,投身在茫茫的人海中。汗水味的西門町。青春年少的西門町。
  小可盡職地帶我逛萬年和獅子林。電影雖然多,好像也沒有特別想看的。亂選一通,結果看了張艾嘉主演的〔帶劍的小孩〕。

  後來我們又打賭了一次,但是這一次,我們沒有單獨看電影,是一大夥人一起看電影,看了庫柏列克導演的〔鬼店〕。
  幽暗的長廊,雙胞胎女孩鬼魅般如影隨形,還有傑克尼可森似笑非笑的臉……電影很精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一向害怕恐怖片,那一天看電影的情緒,總有些悵然。

  後來,我變得和小可比較熟了。所謂比較熟,並不是變成小可的死黨,或是打入他三劍客的團體。只是變得不那麼陌生,在三劍客嬉戲鬥嘴的時刻,還能待在旁邊,當個微笑的聽眾。三劍客還是三劍客。我只不過是趁三劍客不是膩在一起的空檔,偷了個和小可說上一兩句話的片刻時光。或是鼓起勇氣,邀請他一起分享我的便當。然後拿著參考書,幫小可複習三民主義的考題。

  小可雖然整天瘋瘋癲癲的,但他對自己的期許是很高的。模擬考,總是維持在班上前幾名。有一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和小可兩個人去台大,小可說,好吧,帶你逛逛我的學校,這裡是籃球場,這裡是福利社……小可就是這麼意興風發。

  建中本來就是一群家境普普,很會讀書的窮學生,大家的經濟都不是太寬裕,但是也沒有人覺得匱乏。課餘後最大的消遣,就是週六下午留在學校打籃球。我不會打籃球,我還是沒能變成他們的死黨。那種哥兒們般的兄弟情誼,是我永遠無緣的夢想。

  還是一樣偶爾去游泳,和志中、了了也漸漸熟了一點。後來聽說小可和女朋友分手了。好像是她說聯考到了,先把感情放一邊吧。

  五月底,高三的學生就畢業了。畢業代表的意義,只不過是一個毫無喜悅的儀式,聯考的壓力還在,所有的人還得扛著這沈沈的擔子,和漫漫的酷夏搏鬥。
  高一高二的學弟還沒畢業,同學大部份的時間還是留在學校念書。但是沒有老師,沒有課程,念書還是得自動自發。

  大熱天,小可剛打完籃球,打著赤膊,跑回到教室。乒乒乓乓,吵醒了剛準備睡午覺的我。
  教室人不多。
  小可跑到我旁邊。併了幾張桌子當作床。大字型躺上來,對一旁趴在桌子上睡覺的我說:【兩點半叫醒我。】
  【我自己也要睡啊,醒不來怎麼辦。】
  【那我們就一起睡死好了。】說完,不理我,呼呼大睡。
  我的頭正緊鄰著他赤裸的胸膛,剛好可以瞄見他腋窩間短短的雜毛。
  還有肚臍上。
  我覺得很難再睡著。
  小可大概是在水槽前沖過涼,濕濕的頭髮和臉頰。汗珠在額頭上,輕快地躍動。慾望在小腹與肚臍間流轉。伴隨著低淺的微鼾,胸膛如狀闊平原,七月麥田的風吹草偃。涼夏的午后,軀體蒸發著青春的呼吸。
  小可。
  我不敢張開眼睛,怕小可發現我在偷瞄他。
  還是趴在桌子上,躲進自己的臂枕間,無聲無言地,任情緒波濤波湧。小可,在我們之間阻隔著,千山萬壑,難道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在學校讀書,其實不是太好的主意。好處是正常作息,跟著高二高三的學弟,上課下課,鐘聲從不遲到。而且同學一起讀書,可以激勵彼此,碰到問題也有人問。但是壞處更多,讀到後來,同學就會說,啊,念不完啦,沒希望了,該去找重考班啦,瀰漫著頹廢失望氣氛。
  我還是堅持著去學校,覺得效率雖然不高,偶爾還能碰到小可。但是小可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失落感越來越重,我也決定不再去學校。

  就什麼都不想,好好拚一下吧。
  都不想,什麼都不想。
  我在心裡一千遍一萬遍告訴自己,念書念得這麼辛苦,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要考上啊。一天到晚想著,考上會怎樣、考不上會怎麼,那有什麼意義呢,就是去拚,去拚就對了。什麼都不要去想,等考完了再說吧。
  然後就是在家讀書,按照正常作息,七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中間的時間,就是讀書、吃飯、休息、讀書………

  七月一日,聯考日。
  第一天歷史、地理、社會組數學。(我是自然組的,不用參加。)
  第二天國文、英文、三民主義。(考得普普,還算正常。)
  第三天數學、物理、化學、生物。(不知怎麼搞得,我福至心靈,振筆疾飛,覺得模擬考也沒那麼順利過。)

  終於考完,大家拿著補習班發的解答回家對答案。姐姐說這樣對答案不是很準,要我不能看解答,就題目再考一次,說這樣會比直接對答案更準確。
  真慘,聯考完了還不放過我,硬是讓我在家重新考了一次。寫完所有題目,姐姐再幫我比對答案。分數出來了,應該很高分,前幾個志願大概沒問題。
  終於結案。
  把聯考、小可,都丟在一旁,大睡一場。

  聯考過後沒幾天,就辦了第一次同學會。同學會就要挑這樣的時機,等到成績單發下來後,大概就沒幾個人會參加了吧。
  等待同學會的心情,比等待發成績還要浮燥(當然囉,我是算過自己的分數了。)那幾天,心裡一直忐忑不安,腦子不斷盤旋著,小可會不會來,小可會不會來。這才發覺,我已經兩個月沒見到小可了。

  同學會約在台北車站對面的綠灣西餐廳。那時候舞禁剛解除,綠灣西餐廳內有一個小小的舞池,很適合辦同學會。像這樣的西餐廳,有牛排吃,有舞跳,有免費雞尾酒,在當時算是熾手可熱,不先預訂是不會有位置的。
  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只好男生和男生自己跳舞了。隔壁桌剛好也是別的學校的高中同學會,都是女生。大家就起鬨說,去啊,去啊,去邀女生跳舞,但是都鼓不起勇氣來。
  小可和志中兩人帶頭跳起了Soul,牽手,轉身,換手,踢腿,擺臀,好流暢的快舞,我從來沒想過小可是那麼會跳舞的人。
  都是男生和男生跳,大家也都乏了。終於有人鼓起勇氣找隔壁桌的女生跳舞,小可、志中、了了紛紛下場,我也邀請了一個圓臉的漂亮女生跳舞。我的舞技極差,好幾次差點踩到她的腳。圓臉女生臉一直臭臭的,跳了一支舞就不再跟我跳。
  大家都喝了不少雞尾酒。原來微醺的感覺這麼棒。真不想離開這一刻,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小可了吧。
  曲終人散。大家珍重再見,相約發成績單的時候,學校再見,我和了了、小龍王同行走到公車站。走在車站前的天橋上,夜風習習,看天橋下車來車往,好像走在雲端。借著酒意,了了和小龍王都旁若無人地唱起歌來。
  我心裡有一種輕飄飄、騰雲駕霧的感覺,是半醉了吧。想笑,又想哭,會不會,就是最後一次見到小可了?

  發成績單的日子終於到了。那天剛好有初中同學從台中上來找我。他考得極爛,逃避去學校拿成績單。我把他一起帶去建中,拿完成績單後準備帶他去西門町逛逛。
  還沒進教室,遠遠就看到同學對我大聲嚷嚷,狀元來了,狀元來了。
  我趕忙叫他畢嘴,畢竟這個敏感時刻,這樣囂張的話會引人側目的。
  進了教室,果然是低氣壓,大部份的人都考得不好。或者是說大家都不滿意自己的分數吧。
  志中的分數大概會落在南部的學校,只見他一個人落寞地坐在一旁,了了陪他說話。
  但是沒看到小可。
  問了了,他說小可回台東了,不會回學校拿成績單。
  有些好朋友也跑來跟我聊天。這次班上考得好的人,都是爆冷門。我意外考了全班最好的成績。
  忘了是待到什麼時候才離開的。接到成績單之後的三個月,一直是處在聯考高分的興奮狀態中。

  大學開學前,依照慣例,新生得去成功嶺。成功嶺緊張的軍旅生活,算是給我帶來一個小震憾。然後大學生活展開,日子過得很充實。了了和我都考上台大,志中考上成大,小可上了清華。
  大學新鮮人,擺脫掉卡其制服和小平頭,參加社團,展開不一樣的生活,小可離我越來越遙遠了。

  大三的時候,一個人去環島旅行。
  計劃行程是從台北往宜蘭東行,經過花蓮,然後從中橫西行到台中,從台中回台北,繞了半個台灣。
  要不要去台東呢?我心裡掙扎了很久。台東原本不在預定行程中,台東沒什麼朋友,去台東也不知道要住哪裡。
  半途還是決定去台東。反正去了再說。至於是繼續南行下屏東還是照計劃走中橫,到時候再說。

  末班火車,到台東已經是身心俱疲。
  空盪盪的台東火車站,乘客都已散去,只賸幾輛等著載客的計程車,運將壓低嗓門喊著,【少年仔,坐車否?】。我和我沈重的行囊,徬徨著。
  手裡還攢著一個電話號碼。小可家的電話號碼,那還是從畢業紀念冊上抄下來的。
  好不容易找到公共電話。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睡夢中被吵醒的聲音。還好,對方並沒有發脾氣。
  【請問xxx在嗎?】我怯怯地問。
  【他不在厝裡,他去了台北。】蒼老的男聲,應該是他爸爸吧。
  【請問他什麼時候回台東?】
  【不知耶。他沒說。你是叨一位?有什麼代誌否?】
  【我是他同學,也沒什麼事啦,我再跟他聯絡好了。】
  掛斷電話,完完全全死心。
  在台東車站旁找了一家便宜旅舍。也沒吃晚飯,洗完澡後就沈沈睡去。
  隔天睡到自然醒。搭了火車離開台東,我所認識的台東,僅僅是車窗外的風景。
  我終於還是沒有再見過小可。

  很多年後,我開始懷疑,對小可的思慕,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情結?
  因為小可是班上的排球隊,從此,排球變成我最愛看的運動。
  因為曾和小可去游泳。從此,青年公園變成我最愛去的游泳池。
  我甚至發現,我後來喜歡的每一個男生,都是小可的影子。
  我的愛情模式,定格在高中時代,我終於明白,即使我在愛情上歷經這麼多曲曲折折,其實我從不曾成長。
  我開始玩一個遊戲。每年的聖誕節,我會寄一張卡片,地址是台東小可的老家,上面寫著,【嗨,好久不見,祝聖誕快樂】。沒有署名,沒有寄件人地址。

  但是腦海中小可的形象,卻是越來越模糊。
  這才發現我連一張小可的照片都沒有。
  唯一有的,是厚厚的畢業紀念冊。小可的大頭照。小可的留言版。小可的地址電話。小可的簽名留念。
  團體照中的小可,微笑著,傻笑著,開懷笑著。
  我終於揭開迷戀小可的謎底,就歸罪於他的笑容三部曲吧。
  微笑,傻笑,開懷的笑。

  那時候,小可為什麼會把頭枕在我的肩上?恐怕是我的愛情世紀中,最難以解答的謎題吧。

  關於畢業紀念冊,還有一個故事。

  畢業紀念冊上,不是有大頭照和留言版嗎?大抵留言都是千篇一律,不過有些還是很有創意。
  【三載沙漠駝客行,知識寶殿高難登,才子群聚於斯域,唯我浪子過客也】這個學究模樣的傢伙,還頗之乎者也的。
  【今日不做聯考鬥士,明日將成為補習班的難民。】這好像是模仿當時轟動一時的南海血書。
  或是乾乾脆脆地寫著:【三年一覺紅樓夢】。

  小可央求我幫他寫。
  【你自己不是很會想嗎。】我說。
  【你幫我想啦。】小可又是一副苦苦哀求的臉。
  【留言這種事哪有請人幫忙的,又不是寫作業。要自己想才有意思,每個人都是自己想的。】
  【你幫我想會比較好。】
  【不要,你自己寫啦。】我們像對鬥嘴的小夫妻,一點小事也要吵。
  【拜託啦,我要你幫我寫……好啦,好啦,你就幫我寫嘛……
  【我亂寫你不要後悔哦。】拗不過他。
  (……其實只要你開口,我怎麼可能拒絕你……
  【不會啦,你寫的我都會覺得好。】

  【揚前塵多少
   斑斑蹄印問黃沙】

  寫好了,他又不滿意。【這是什麼意思。這樣很不正式耶。】
  怎樣才算正式呢?
  【沒有前因後果,雄雄來這麼一句。誰會知道什麼意思啊。】
  【你看你,寫好了你又不滿意。】我裝生氣把那兩行字撕掉。
  【你明明可以寫更好一點。】
  【算了,不幫你了。】
  【不行不行,你還可以寫得更好。換別的。要正式一點。】

  好吧,要正式的也有:
  【有筆如椽凌九漢
   懷志擎天震六合】

  他滿意了。
  這兩句對仗工整的,大氣大派的,很適合他。

  厚厚的畢業紀念冊發下來了,小可的留言果然是很正經的那兩句。配上他傻笑的大頭照。很帥。
  而我的留言,則是簡簡單單的,空白。
  大家開始批評,哪幾班做得雜七雜八,哪幾班做得很老套。我們班的照片很精采,都是眾人的生活照,三對三鬥牛、實驗室偷看漫畫、上課打瞌睡、教官檢查頭髮指甲、體育課罰伏地挺身、洗手檯打赤膊擦汗……
  大合照中,小可站在正中央,咧開大嘴,笑得像七月艷陽,燦燦的。

  我們開始拿著畢業紀念冊,請老師朋友在底頁空白欄裡簽名留念。

  我在小可的畢業紀念冊上寫著:

  【一宿寒荒邊城的驛站
   遼遼大漠今日復遠行
   抖一身昨夜棧棚的枯草
   拂不去,還漫天翻飛的風沙……

   彼岸傳說的仙嶼還未見到
   而蜃樓已在後頭】

  小可敲了我的頭,【你這小子,三兩下就寫出這麼一長串,怎麼留言版什麼都不寫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望著他傻笑。

  然後小可用他狂傲不羈的字跡,在我的畢業紀念上寫下:
  【揚前塵多少
   斑斑蹄印問黃沙】

  我笑了,對他說,你還記得啊。
  【記得啊,怎麼不記得。】小可回給我一個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曾經,在夢中夢見小可。我追著他問,為什麼傻笑?為什麼不吃中餐?為什麼要靠在我的肩上睡午覺?
  夢中的小可,總是微笑不語。
  後來我又經歷了好幾段感情,被深深傷害過,也曾深深傷害過別人。每一次遭到挫折的時候,我總是會再想到小可,似乎只有藉著那段回憶,藉由小可的笑容,才可以撫平內心的傷痛。
  現在已經不怎麼想他了,我親手揭開小可套在我頭頂上的金剛圈,魔咒解除,夢還是夢。
  小可終究是一個夢。一個會笑的夢。



2011年12月15日

〔文字〕最好的時光


  當〔輕熟〕這個用語,已經在日常對話中泛濫成災時,〔初老〕又藉由偶像劇中的俊男美女,變成流行的詞彙。偶像劇當然不會找真正的中年人當主角,那些長吁短嘆、自怨自艾的初老男女,都只是三十啷噹的青春正盛。這不打緊,當你身旁的年輕人也把初老掛在嘴邊時,真想狠狠巴下去……這是另一個階段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吧。畢竟我們確切地意識到〔老〕,總要等到白頭髮禿、齒牙動搖、腰酸背痛、視力老花……這才算吧。找到一根白頭髮算什麼初老。或許心態上,我們是永遠的青少年。感嘆時光消逝、青春不在,總是一種最廉價的憂鬱。

  什麼時候開始感受到老?第一道皺紋?第一根白頭髮?昨日事記不得、陳年事卻一清二楚?上床前興致勃勃、上床後欲振乏力?醫學研究告訴我們一些客觀的事實,人體每個器官都有不同的衰老退化年齡表:肝臟70歲開始老化、腎臟和前列腺是50歲、膀胱是65歲、乳房是35歲、心臟是40歲、味覺和嗅覺是65歲、聽力是55歲、眼睛和牙齒是40歲、骨骼和生育能力是35歲、肌肉和頭髮是30歲、皮膚是25歲、至於最快衰老的,是肺和大腦,都是在20歲之後就開始衰老。人一出生後,神經細胞數量為1000億個左右,從20歲以後逐年下降,到了40歲以後,神經細胞更以每天1萬個的速度遞減。這樣看起來,30歲的人喊喊〔初老〕,也是情有可原。


  西方文學創造了兩個不朽的不老人物:蘇格蘭的彼得潘、和法國的小王子。中國古典文學,連歌詠青春的作品都非常少見,我勉強想得到的,除了哪吒三太子之外,另一個是紅樓夢的賈寶玉。根據某些紅學學者的考據,曹雪芹是寫完了紅樓夢,而且還有少數的讀者,讀到了隱佚不見的後半部,也就是說他們讀到了中年的賈寶玉。前80回雖然預言了中年的賈寶玉,畢竟只是鏡花水月,我們終究只識得年少賈寶玉的無災無厄、無憂無愁。很多歷史名人,當他很長壽時,他留存在世的形象,多半是那個衰老的身影。我常常在想,如果曹雪芹的後半部紅樓夢留了下來,賈寶玉變成瘦骨嶙峋、滿面風霜的糟老頭,是不是會徹底改變我們對賈寶玉的俊美天真形象?


  這一天,我們六個人趕早去六福村玩雲霄飛車和大怒神,離開的時候才下午三點多,我和你在關西鎮附近無目的的閒晃。無意在道路旁發現長得比人還高的芒草,在秋天的驕陽下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來拍照吧!】你退伍後剛找到工作,半個月後正式成為社會新鮮人,我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無負擔的出遊,而這一天也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個秋陽高照的好晴天。

  我喜歡草的味道,尤其是乾草的味道,在秋陽下蒸融著淡淡的香氣。喜歡草,這是草食性動物的天性吧。肌肉和頭髮在30歲衰老、眼睛在40歲、聽力是55歲、味覺和嗅覺是65歲,怪不得最近老是腰酸背痛、頭昏眼花,聽覺、味覺和嗅覺卻越來越進化:睡到半夜總是聽到奇怪聲音;樓上永遠有小孩子掉落彈珠,咚.咚.咚.咚.咚……的遞衰聲波;除了更挑剔的味蕾;也開始像尋找松露的豬一樣,用味道去描繪生活的風景。


  而我用味道的所描繪的風景,都跟童年的記憶有關。閉上眼睛,讓思緒沈澱,回到13歲的那個下午,校園後方有個漂亮的小教堂,旁邊是創校神父的墓地,微風旭日有著慵懶的味道,一個人躺在細緜的雜草堆上,蟲鳴聲也放大,遙遠的喧囂,青草青青,還有乾土壤的土腥,涼風徐徐,沁入寂寞的心田,既惆悵又溫暖……而我能想像一切與味道有關的形容詞:眷戀、繾綣、纏綿、相濡以沬……都是體溫與體溫的交融牽引,一種動人又心碎的味道。做愛時你總是愛留著一盞小燈,你說你要看著我的臉。而我說,蒙著我的眼睛,視覺太理性,讓它放假休息,我想和你進行一場床單與被單的激情對話,去聽、去聞、去嚐、去撫摸、像烙印一般地感受。

  當我從鏡頭背後看著秋芒中的你,突然有種時光靜止的錯覺。你越來越不肯安靜地當個靜止的模特兒,你總是亂動、抓頭、甩手、伸懶腰、做鬼臉……而我用的傻瓜相機,追焦速度不夠快,總是捕追不到清楚的畫面。秋芒在風中搖曳,秋光粼粼,像一波又一波翻湧的海浪。你晃頭晃腦,左顧右盼,你是諸天遊戲,忽爾調皮,忽爾正經。而我再度閉上眼睛,想像這一刻靜止了,只有味道還流動著,那是秋陽下微熱的體溫,繾綣而眷戀。


  紅樓夢中我最喜歡的橋段,在第廿六回,賈寶玉走到瀟湘館看林黛玉: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然後黛玉又使性子和寶玉鬥了一回嘴。這一個時刻,天下無大事。既沒有省親壽宴的華麗喧囂,也沒有抄家造禍的悲愴戲劇性。張愛玲和胡蘭成的結婚證書上寫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或許要隔了很久很久以後,再回頭看到舊時記憶,才能夠體會,這就是最好的時光。




2011年12月9日

〔地方〕旭海


  如果要在台灣選一個天涯海角的地方,我的首選會是旭海。

  到旭海完全是意外(停留時間很短,拍的照片也很馬虎),離開墾丁後,我想沿著南迴公路到台東,在地圖上查了一下,才發現這一段公路是不通的。

  旭海位在屏東縣牡丹鄉,台灣東南離台北最遠的角落。即使鵝鑾鼻似乎離台北更遠,但是有鵝屏公路相連接,並沒有想像中難以到達。而要到達旭海,不管由東岸往由南走,或由西岸繞過恆春半島再往北,都會碰到濱海公路中斷的路段,必須借由縣道山路,曲曲折折才到達。旭海,是我心目中台灣島的最邊陲。


  這是台灣沿海公路唯一的缺口。南濱公路台26線,起點是屏東縣的枋山鄉,終點是台東縣的達仁鄉,但是台26線卻斷成了三截,其中最受爭議的,就是尚未修築的〔旭海至安朔〕路段,舊時所稱〔瑯嶠卑南古道〕中的〔阿塱壹古道〕。因為地處偏僻,人口稀少,以及軍事、生態因素,暫時不會動工。


  2006年起,學者、環保團體、及關心民眾發起守護阿塱壹運動,為綠蠵龜、椰子蟹等保育類動物請命,終於得到政府的認同,終止〔旭海至安朔〕路段的興建,同時也興起了一陣阿塱壹古道健行的熱潮。網路上也可以找到不少部落客造訪的足跡。

  但同時,也偶爾看到支持興建的居民,租了遊覽車北上總統府請願。但支持的聲音常常在沒營養的口水新聞中淹沒了。在台灣的環保運動中,很少見到環保考量戰勝經濟考量的。為什麼這次守護阿塱壹古道的環保作戰中,環保團體反而勝利了呢?


  (標語寫著:守護阿塱壹古道,開闢台26線道路。不管支持或反對開闢台26線,都一樣打著守護阿塱壹古道的口號。


  如果你到得了這個天涯海角的地方,你就會明白了。這是一個被遺忘的渺小村落,渺小到聽不到它的聲音。你能聽見的,只是海的聲音罷了。

  年輕時,總是期許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自由左派,關懷弱勢、重視環保、鄙視資產階級,這些年來,不知不覺信仰了自由市場那一套,還對於神經質的環保主義有些厭倦。有一次和朋友聊天,我問他,如果地球暖化時,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融化了,假定說,融化了一半,那我們的海平面是不是就會上昇,然後某些靠海的城市就會被淹沒?朋友說,當然是啊,這不就是地球暖化。

  我說,做個實驗,拿一個空燒杯中放進一大塊冰塊,倒進八分滿的水,看冰塊慢慢融化,檢查水面的高度,看是不是有變化?根據阿基米德定律,不管冰塊融化了多少,水平面都是不變的。

  也就是說,地球暖化造成海平面上昇,必須是平地或高山的積雪融化了,流入海裡,才會造成海平面上昇。這是一個很簡單的物理概念,不過地球暖化鼓吹者並沒有說明這一點。


  旭海這個小港口,看不到幾艘船。我走進旁邊的村落,秋末颯寒的東北季風,把整個地區凍結在安靜荒涼的時光中,看到一個村民牽著一個小孩走出來,那是一個面色黧黑,身材佝僂的老人家。小孩是他的孫子吧?隔代教養嗎?我常常造訪這樣的荒涼村鎮,居民不是老人就是小孩。

  我問:【要怎麼去台東呢?】他說:【那邊。】我再問:【是往壽峠方向嗎?】他頭也不回地逕自離開,留下了一聲:【嗯。】一如這個村落的面無表情。

  天色將暗,阿塱壹古道的蚊子多如牛毛,感覺多停留片刻就會被叮得毒發身亡,我想我必須趁天黑前離開這裡。對於台26線的興建與否,我沒有作過太多功課,我只想多看到不同的面貌、多感受到不同的觀點。

  我一定會再去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