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日

〔文字〕過年時,誰要跟我去旅行?


過年時,誰要跟我去旅行?
別說你沒預算,別說你沒假期
別說沒人照顧你的米格魯
別說你擔心陽台上的水仙花
勇敢些!跟我去旅行!

艾菲爾鐵塔和香榭麗舍大道
帆船飯店與不斷昇高的杜拜塔
你說你都不愛
拉斯維加斯的過眼繁華
東京表參道的擁擠時尚
紐約、倫敦、米蘭、阿姆斯特丹
你說你都去了好幾回
那麼……

來一場沙漠之旅,追隨馬可波羅的腳步
探訪蜃樓與綠洲;駱駝、商旅、吟遊詩人
跟我去絲路,邂逅樓蘭美女;穿越阿拉伯
一千零一個不眠夜晚,漫步在撒哈拉的移動沙丘
  要不,來一趟月光巡狩
從肯亞的大草原,到亞馬遜河的熱帶雨林
我化作印度的弄蛇人,你騎上巨蟒
指揮尼羅鱷、食人魚、和模里西斯島的渡渡鳥
聽馬達加斯加的狐猴唱歌
誰啊?誰啊?誰要跟我去旅行?

是我太天真了嗎?
松阪牛肉和普羅旺斯松露,難道都不能吸引你?
秘魯的古柯茶、蘇門答臘的麝香貓咖啡,誰要與我分享?
印度坦都里雞、配上狂歡的慕尼黑黑啤酒,今夜不醉不歸
  來吧,來吧,跟我去旅行
穿上維多利亞的華服,在布拉格音樂廳聽輕歌劇
或是在玻里尼西亞群島,和毛利人一起跳哈卡舞
維也納的微風山谷,聽見波西米亞人彈奏圓舞曲
我們感染了華爾滋病毒,快三步啊慢三步
在紐奧爾良的爵士街道,你嬉皮、我龐克
嘻哈著又又又又寶貝我愛你我要你我需要你

誰啊?那個你是誰?那個難搞、龜毛、懶散的你
要怎樣,才說得動你跟我去旅行?
你說世界又熱又平又擠
我說台北太冷太快太疏離
你說你不會計劃,你說你不會整理行李
我說我來,我的清單列滿了幻想與熱情
走吧,跟我去旅行
  我們去拜訪老朋友
貝聿銘、古根漢、以及安藤忠雄,如果跟他們不熟
至少去看看安徒生、畢卡索、還有海明威
飛行到王家衛的香港,近到不用2046
百年孤寂的魔幻寫實城鎮,百年內都要去一趟
難道,阿莫多瓦的鬥牛士,都不能讓你心動?
至少,奧黛麗赫本的羅馬,你總該轟轟烈烈愛一回
  在斷了氣的巴黎街頭,高達拿著槍
  要脅你,一定要跟我去旅行。於是你逃亡
在冰天雪地的奧斯陸,像孟克一樣吶喊著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我跪倒你、拜託你、哀求你
你將我遺棄在阿姆斯特丹的Stone Café
倉皇無助中我遇到Mary Jane,她說:
  醒醒吧!沒人會跟你去旅行

來嘛!來嘛!跟我去旅行!我們去曼谷
象頭神廟前有一位賣幸福彩券的小女孩
她說,去西班牙托雷多的古老迷宮
造訪教堂內八十七歲的圖書管理員
那老人唱著動人情歌,聆聽那歌詞
藏著安地斯山下的秘密;循著線索
來到印加帝國的小酒館,風約綽約的舞孃
保存著流浪船長的戀人情書、還有太平洋列島的
古老航海地圖。於是我們揚起風帆
穿過暗礁,泊岸在復活節島上
尋找著標記太極圖與八卦陣的石堆
它指引了下一個目標,在北極圈的格陵蘭島上
我們將遇見,渡海而來的小丑與魔術師
他們爭吵不休,總算達成共識
用拼湊的預言詩解開謎語。他們說:
  在我的家郷,冬至的傍晚,人潮洶湧的下班時刻
  台北頂溪捷運站的出口,我一定會遇見
  過年時,跟我一起去旅行的人

我的血液衝浪,我的心跳滑翔
我的每一根神經澎湃著森巴嘉年華
前戲峇里島、高潮大溪地、擁吻夏威夷
我準備了威而剛、犀利士、樂威壯
我說我經驗不多,你說你心態未成年
我們在床上吹保險套當汽球
玩著兩小無猜的角色扮演
我的眼睛是鏡頭、我的心是底片
你是我百看不厭的風景

舊曆年都過了,祭祖、守歲、發壓歲錢
不斷用無聊的罐頭簡訊跟朋友拜年
年夜飯後,每餐都是熱了又熱的殘湯賸飯
好懷念萬巒豬腳、台南擔仔麵,還有還有……
天溪放天燈、鹽水放蜂炮、台東炸寒單
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枯坐整個假日
還是找不到人跟我去旅行
元宵節又過去了,我無奈地整理行李
過年後就要一個人去上海公務出差
寂寞的雙人床,公事包、NoteBook
卻無法與你共享的睡衣與運動衫
誰啊?誰要跟我去旅行?
我的愛情護照早已過期,你的呢?
只要你開口,我立刻申請延期加簽
我在月老廟前祈求,明年過年時
你是否願意,真的真的願意
跟我去旅行?

2009/2/19

2012年2月1日

〔地方〕內灣



  問過一些住在新竹、或是在新竹工作的朋友:新竹有什麼好玩的?我得到的答案多半是六福村、內灣、北埔老街、湖口老街、頂多加上一個南寮漁港。不過最後總會補一句:新竹沒什麼好玩的。果真如此嗎?著過年期間,大家都回中南部返家或避寒,我決定反其道而行,來一次新竹探路之旅。


  新竹的郵票我蒐集得差不多了,還缺兩個:橫山和五峰。所以這次的三天兩夜旅行就安排了內灣(橫山)和清泉(五峰)。不過臨時看了旅遊書,五峰的觀霧,這個地名挺吸引人的,沒有多加考慮,就請小李在觀霧附近訂了民宿。等到了當地,才意識到觀霧在蠻深山裡面,暈車就搞得人仰馬翻,準備不週,也沒做好功課,有違我這個超級計劃狂的本性。不過,隨性〕反而製造了驚喜。


  這個驚喜,當然不是在內灣。內灣我己經去過五次了,每一次的感受多半是驚恐。
  美麗的內灣吊橋。


  換個角度。


  看看壯闊的大山。


  難看的東西想避都避不開。


  少數沒有垃圾的地方,就是垃圾筒。↓


  小李是新竹人,他對內灣的記憶就是小時候去溪邊玩水抓魚。內灣線是台灣火車重要的支線,帶來龐大的觀光人潮,想必這也是新竹縣政府及橫山鄉鄉公所引以為傲的政績。


  內灣車站、內灣老街、內灣吊橋都是人潮鼎盛的觀光景點。台灣有三寶:機車、夜市、鐵皮屋〕。台灣的老街就是把三寶之一的夜市〕發揮得最淋漓盡致的地方。老街在假日時,總是盡職地啟動黑洞〕功能,把城市的蝸居人口,成功地磁吸到老街的攤販前,創造了龐大的商機,最後也毀了自己。

  讓我們欣賞一下內灣老街的特色商品吧。




  既然有老街,理論上該有老房子吧。這就是老房子,至少不是仿古屋。


  內灣的重要精神指標,就是劉興欽創造出來的本土漫畫人物:阿三哥和大嬸婆。


  還有小精靈和蜘蛛人。台灣就是這麼一個後現代拼貼文化的地方,什麼東西受歡迎(ㄧㄡˇㄑㄧㄢˊㄓㄨㄢˋ),什麼就可以被膜拜。


  剛好碰到三太子哪吒來巡街。


  我記得在那個小學生說方言要罰錢的年代,過年巡街的都是跳加官〕,在開市的商家前跳加官,討個紅包,有帶來喜氣、加官進祿的意味。現在則是改成了吸奶嘴的電音三太子。


  三太子為什麼要吸奶嘴?據說是乩童起乩時要含奶嘴,後來變成三太子託夢請願。我只能說台灣的信仰總是既傳統又創新,電音(ㄧㄠˊㄊㄡˊ)三太子還真是時髦又跟得上時代。


  為了害怕讀者誤以為我不喜歡新竹,最後補上一張觀霧的照片。你總是可以在每一個地方找到你喜歡的角落,端看你用什麼角度去看它。



  因為內灣帶給我的驚喜(ㄐㄧㄥ ㄒㄧㄚˋ),我竟然忘了拍郵票。下一次決定先做好功課,挑個黑洞〕功能尚未啟動的時候,重新造訪及認識橫山。

2012年1月16日

〔郵票〕新北/雙溪:牡丹村


  如果你偶爾需要流浪,而你又沒有多餘的假期、多餘的經費、和多餘的勇氣,我建議你,可以去牡丹村。

  牡丹村在新北市雙溪區。你上網查牡丹,應該會查到屏東縣牡丹鄉,那也是個很棒的地方,我的天涯海角,就在屏東縣牡丹鄉的旭海。不過,這裡說的牡丹村,就近在咫尺(當然這是以天龍國的標準來看)。雙溪區就在新北市的東北角,新北市雙溪區牡丹村就在車程一個小時左右的地方。

  查一下火車時刻表,從台北火車站,坐區間車,應該不必一個小時。如果你想坐公車或開車前往,查一下地圖,一點都不麻煩,


  我在圖書館找到了〔雙溪鄉志〕,雙溪這個地方,往海邊走,就到了貢寮,往山裡去,可以通往九份、金瓜石。當年九份、金瓜石因礦業而興,於是來往有許多古道,作為〔對外交通之憑依,物資輸運之必經〕:三貂嶺古道、茶販古道、外澳烏山孔道、燦光竂塘古道、大樟嶺古道(又名辭職嶺古道或流淚坂)、牡丹十三層古道(又名挑菜古道)。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還可以找到一些遺址古跡:魚桁公館、千總第遺址、風吹輦格、無緣之墓、牡丹十三層製鍊所……
  當然,如果你的行動力沒那麼強,那就待在小村莊裡面,看時光緩慢流動,那也是很好的。




  會有一些地方,你自己的私房景點,因為太喜歡了,所以捨不得分享。但是有另一個原因,是你害怕分享了,也得不到認同。於是你默默地喜歡,別人不懂也無所謂。

  你的流浪症又犯了,常常伴隨著偶爾的憂鬱症而來,或者流浪是為了治療你的憂鬱,又或者流浪就是你憂鬱的症狀……這些都不重要了。


  牡丹村常常會讓我想起馬奎斯筆下的小鄉鎮。那些小鄉鎮,美到會讓你想流浪。在〔預知死亡紀事〕中,小鄉鎮來了一個叫巴亞多.聖.羅曼的神秘男子,巴亞多寄居在鄉鎮的寄宿公寓,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覺得他細瘦、俊美、多金、懶散、頑皮、憂鬱、卻又迷人。

  九月末的某一天,巴亞多正在搖椅上睡午覺,這時鎮上最美的女孩正和她的母親走過廣場,巴亞多.聖.羅曼半醒著,看到了這兩個穿重孝的女人。在下午兩點的沈寂中,那兒似乎只有這兩個活人。亞巴多問老板娘這姑娘是誰,老板娘告訴亞巴多這女孩的名字。
  【她的名字起得真好。】他說。
  然後,他把頭靠在搖椅的靠背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等我醒來時,】他囑咐說,【請提醒我,我要跟她結婚。】


  在我酷愛流浪的那幾年,我無意漂流到了牡丹村。
  一個只有老人和狗的小村莊,村中只有一間蔬菜舖、和一間小吃店。


  我遇到三輛小貨車改裝的流動店舖,分別是豬肉舖、衣衫舖、雜貨舖。


  火車站就在不遠的盡頭,在我停留的時間,經過了三輛火車,但沒有一輛停下來。


  而我也即將離去。


  在牡丹村,我找到了我的郵票題材,窗戶內塞滿了無人領取的信件。讓我想起了馬奎斯的另一部作品:〔沒人寫信給上校〕。在南美洲的小鎮,上校等著一封永遠不會收到信。在牡丹村,卻是信都寄來了,但是主人早已離去。


  你應該去流浪,你總是會找到適合流浪的地方。
  你終究會找到你的牡丹村。

2012年1月12日

〔文字〕樂生日記(下)


2006/01/13

  導演拿了她以往的作品給我看。兩年前的紀錄片,是拍她92歲阿媽的的故事。
  比我原先的預期還要好,頗有抒情詩的風格。優美而懷舊的畫面,充滿文學性的自述,情感內斂卻挑動人心。
  有些紀錄片的導演,會站在純客觀的立場,只作忠實的記錄(但是也不能毫無感情,會變成新聞片);但導演用第一人稱口述的方式,帶出主題,也強烈表達出個人的意識。這是一種自省式的主觀。
  原以為她在結構上會比較弱,結果她用阿媽手寫的筆跡(阿媽中風不能言語,所以在手寫板上寫些潦草的字),作為章結的標題,巧妙地切割段落與段落之間的空隙。
  如果要我提出一些意見的話,我會覺得敘述方式太內斂了,是我的話會選擇讓情感再飽和些。

  其實以一個創作型作者而論,導演無疑是風格強烈的。我想她的問題,不是創作上的,而是平日的生活管理及情緒控制吧(這也是了了的看法)。
  例如湯阿伯鬧情緒不能拍,導演就可以沮喪兩三天;還有找不到VHS帶子作剪貼,也可以困擾她很久。後來我提議跟朋友找舊帶子,她竟然稱讚我很聰明,讓我啼笑皆非。

2006/01/14

  公視尾牙。導演爭取到所有工作人員參加。【有酒喝哦,可以喝到吐。】導演像個孩子一樣。
  製片說,會來樂生拍片的,都是怪人。
  首先是翻譯,佩,第一天工作就遲到三小時。導演跟製片抱怨,佩最準時的紀錄,是晚到一個半小時。製片很樂觀地說,這不是進步了嗎?
  佩在歐洲遊學,台語的聽力很好,除了把〔出家〕聽成〔出嫁〕外,此外狀況不錯。佩總是精神恍惚,穿睡衣出外買晚餐。導演說佩在荷蘭吸了過多大麻。

  信非學南管,唱歌仔戲和黃梅調;骨瘦如柴卻斷食十四天,只吃酵素粉。長達五年的憂鬱症病史,總穿著唐式飄逸服裝,耐心地和漢生病患噓寒問暖。

  攝影師:文華、若依、罐頭。文華留著小鬍子、戴著壓低的棒球帽、對空氣講冷笑話。若依是大女人、英文流利、滿口女性主義。罐頭會在月中花光所有的錢,然後快樂地度過到月終;在一群不正常的人中,他的正常顯得怪異。

  最後是我,名義上的助導,實質的打雜,開著敞篷跑車,雅痞打扮,年紀不小了,卻故作天真。
  決定尾牙時,教大家玩海帶拳,然後喝到吐。

2006/01/17

  下午和導演、信非去淡水探勘場地。
  先去沙崙。荒蕪沙灘、壯闊海浪、剛好又是日落。導演很喜歡。
  接近晚餐時刻,信非邀請我們去一個陶藝家的工作室。
  陶藝家五十多歲了,人很客氣,穿著圍裙在廚房煮菜。他的老婆小孩住蘆洲,三芝是工作室兼臨時住家。氣氛很好,古樸的家具、厚重的陶製餐具、茶具,主人煮了好吃的素菜招待我們。
  藝術家未必是良好的經營者。地處三芝,招募學生不易,藝術家又想專心創作,無力經營管理,經濟上陷入窘境。信非偷偷告訴我,就是差一百萬,很可能工作室會被迫收掉。我心裡盤算,如果轉換成餐飲休閑場所,陶藝品重新包裝出售,應該有很好的收益。看來我的藝術性格逐漸流逝,變成生意人,腦袋第一個考量的,就是成品收益這類問題。
  泡著文山有機茶、喝著蒸餾的鳳梨酒、圍著爐火、聽信非唱悠悠南管,想起前些日子我還成天出入夜店,搖頭晃腦、赤裸上身、揮汗如雨,反差還頗大。更別提一年前,穿著西裝領袋、手提電腦,在深圳和芬蘭Nokia工程主管作簡報。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即使忙碌,但沒有負擔。

2006/01/18

  明天要幫導演翻譯帶子(攝影師拍了很多帶子,導演根本不知道內容是什麼,所以要把裡面院民的話翻譯成英文,導演才能剪輯),這本來是佩的工作,不過佩幾乎沒什麼進度,所以我接下來了。
  翻譯的方式,是把Tape 先拷貝到VHS帶子上,然後在電視機前面,一邊看著母帶,一邊手寫翻譯,如果對話不清楚,要來回重複聽好幾遍才能夠下筆。母帶的長度相當驚人,這是一個相當枯燥的工作。
  對於要翻譯這麼多的帶子,我是頗有微詞的。因為拍攝的數量龐大,導演怕掛一漏萬,所以要舖天蓋地翻譯,然後再就翻譯稿進行影片的剪輯。我在想,為什麼不想刪除掉一些沒用的帶子,再進行翻譯呢?
  其實導演的缺乏效率、及管理不良,已經快讓我凍未條了。
  導演知道我不認同這樣的工作模式,所以也不敢開口要我翻譯,只有我看她們沒有進度,忍不住說要幫忙時才做一下。唉,痛苦的工作。

  導演下週要回美國過農曆新年,三月再回來。又可以休息一陣子了。
  開心。真開心。

2006/01/19

  劇組都是怪人,我想會像磁鐵一樣吸引這麼多怪人來,導演應該是第一怪吧。。第一次見面,導演就很美國人式的打招呼,熱情地來個大擁抱(我認識的美國人都是如此,其實他們沒那麼熱情)。看似心無城府的傻大姐,其實內在是纖細敏感又情緒化。
  導演在台藝大教第三世界電影。跟她聊台灣的導演,她說她剛看楊德昌的〔恐怖份子〕,也喜歡侯孝賢。我說,問一個人,喜歡楊德昌或是侯孝賢,就代表兩種不同性格。喜歡楊德昌的,通常很聰明,喜歡理性分析;喜歡侯孝賢的,通常感性。她說我的想法很有趣,侯和蔡她都喜歡,但她最喜歡蔡明亮。
  我說最喜歡蔡明亮的,通常都是怪咖。她不喜歡王家衛,覺得他的故事簡單,畫面華麗但稱不上獨特,用大明星,本來就容易成功,但電影本身沒什麼趣味。
  她一天到晚說要退休,我心裡想,你也太天真了吧。問她要如何退休,她說就自殺,不用再花錢了。真是悲觀、天真、又情緒化啊。

2006/01/24

  導演要找一部紀錄片,〔海有多深〕,講述一個達悟族人,中風後回到蘭嶼的故事。
  打電話到誠品,只賸信義店有。
  年初才開幕,四層樓的旗艦店,我是第一次造訪。除了細分為〔音樂館〕、〔藝術館〕、〔日本館〕……的誠品,Armani Casa也進駐,還有清庭之類的精品家飾店。
  突然想找導演來看看,這樣〔精緻奢華〕的書店,也是台北文化的一部份。
  我原本就愛設計,注重家居生活,貪愛奢華享受。不過財力有限,對於琳瑯滿目的精品,也只是看看就好。
  音樂館裡,陳列了很多六、七零年代的老電影,也有台灣新電影時期的重要經典,還有第三世界、及非主流電影。商人越來越懂得包裝,把影史經典的科學怪人,和近期的凡赫辛,及其他經典恐怖電影,包裝成輯,外盒還是一個吸血鬼的棺材,真是鬼點子。
  這些資本主義極致發展下的創意,導演看了後,不知作何感想。她總是關懷弱勢及社會邊緣人,習慣當一個四海為家、刻苦耐勞的窮藝術家,她是否也認同,金錢的力量也如同人文關懷一樣,創造出截然不同但深厚豐富的文化?
  
2006/02/01

  導演回美國了,把我們所有人丟在台灣。
  我自己,依照原先進度,要聯絡一下後製公司,談預算。然後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剪接師。
  如果是劇情片的話,常常是製片去找錢,找導演。但紀錄片的話,常常是由導演主導,找錢,找製片。在台灣的紀錄片導演都很可憐,錢少又沒什麼名氣。到底是什麼力量支撐一個紀錄片導演做這樣的工作呢?為什麼不去拍拍MV或廣告?

  明天要和一個MV導演及一個製片吃飯,詢問紀錄片剪接的事情,該整理一下思緒的,但是腦袋空空。
  然後寫著無腦的日記。我是無腦症的重症患者。

2006/02/02

  渾渾噩噩好幾天,今天還是做了一些事。
  和知名MV女導演討論剪接的事,終於有了眉目。果然我是熟女殺手,雖然不見得是靠美色,但是我的誠懇還是博得了友情及找到解決問題的方向。

  繼續寫著無腦的流水日記。

  明天要打電話給米漿及討論sound workshop的事。

2006/02/14

  飛曼谷,去帕岸島參加Full Moon Party
  把台北的煩雜事丟在一旁。

2006/03/20

  大學同學麥要短暫回國,期待。總覺得會擦出些想法。麥是很優秀的人,尤其在生涯規劃及美國房地產都頗有見地。
  導演也即將回國。去樂生總讓我心情很好。

2006/03/26

  佩在樂生辦了一個 sound workshop,這是佩自己的功課。湯何伯、文章伯、周阿姨都來了。還有樂生團隊、和佩的親友團。只缺了導演,她還在美國,她這一逃跑,就快兩個月。
  佩蒐集了各式各類的聲音,有海浪、草叢、山間的風、市集、鞭炮……從很細微到很吵鬧,要我們分辨,說說看法。
  佩清醒的時候,倒也流露出獨特的才華,把活動引導地很生動。院民也很配合參與,攝影師順勢拍下了我們和院民的互動。

  類似這樣的藝文活動,經常在樂生上演。樂生除了作為弱勢者的抗爭舞台外,也變成一個非主流文藝活動的表演園地。有一次,來了一個日本現代舞劇團,除了在國家戲劇院表演一場外,也特地在樂生搭了一個簡易的舞台,表演給樂生院民欣賞。這個日本現代舞劇團演出的劇碼,極其前衛,有一個中年女性舞者,以幾近全裸的姿態展現她肥腫的胴體,然後在舞台上歇斯底里地叫了十分鐘……
  我可以理解這個劇碼想表達威權迫害下人物的卑微,但是這個比雲門舞集更令人費解、更令人不安的舞台劇,會帶給院民什麼樣的衝擊呢?
  類似的活動,有戲劇、舞蹈、電影、樂團、座談會、新書發表……經常在樂生上演,看來樂生院民比一般人更有機會接觸藝術的薰陶。我想知道院民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待這些表演。我不敢問周阿姨,問了湯阿伯,他說看看還不錯。

2006/03/30

  導演回國了。加上信非,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永康街吃很棒的素食料理。(這個時期,我一直吃素。)
  這兩個女人果然很八卦,聊著信非的新砲友。還要我猜。我真笨,明明就那兩三個人可以猜,還是猜到最後才猜中。
  然後兩個人又在聊精子的問題,討論誰可以捐獻精子。兩個人公認我是最佳精子供應者。算了吧,我又不高不帥,勉強算心地善良。女人話題真是讓我尷尬。

  晚上幫導演翻譯,頭昏腦脹。尤其最後聽到阿添叔講他遇鬼的故事(當時快半夜十二點了),真想趕快逃回家。我的英文真的不夠好,是不是該去進修呢?

2006/04/01

  帶文章伯去淡水出外景,沒想到狀況百出。
  文章伯講過一個故事,他曾經夢見漂流在海上,有一個古裝女子,伸手度他,後來他來到樂生佛堂,才知道那是菩薩。
  導演很喜歡這個故事,計劃去海邊出外景,找一個人扮菩薩,算是整段紀錄片中超寫實的部份。前一天,我和信非四處找尋扮演菩薩的服裝,最後信非說去永樂市場買布吧。
  信非的裝扮真是驚人,只是把買來的幾塊白布披掛在身上,就十足像極了菩薩,可以去拍民間傳奇故事了。女人真懂得裝扮自己。

  中午出門時天氣晴朗。一行人兩輛車八個人(製片也特地開車來),在樂生接了文章伯,想跟院方借輪椅,沒想到行政人員竟然問我,你們有跟院長報備過嗎?
  (什麼?院民外出還要報備?什麼時代了?)

2006/04/02

  導演說,她有個朋友,是英國來的藝術家,剛來台灣時,因為語言不通,所以被迫成為一個觀察者。
  剛來劇組,因為是個門外漢,所以只能靜靜地觀察。
  我喜歡觀察人,但也常常是個被觀察者。

  開著敞篷跑車、注重穿著、溫文有禮又好脾氣,會在樂生賺取微薄薪水,本來就是個異數。導演說,文章伯坐在我的側座,很專注地看我開車,然後問我:【你這車很貴吧?】【你結婚了嗎?】【有沒有想結婚啊?】我說文章伯年紀這麼大了也愛八卦,導演說文章伯就不會對她好奇。

  了了說,導演越來越依賴我。但是導演也很八卦,想探聽我。
  導演和信非有種情結,兩人互相需要對方,但是私下又抱怨對方,於是我居中作橋樑。
  有時候我也會作導演的心理咨商,聽她抱怨信非及翻譯佩。
  繼續觀察。

2006/04/03

  今天趕去立法院,樂生院民請願申請國賠。十幾個記者擠滿了小小的VIP室。立委雷倩也來了。現場有個小儀式,一個象徵漢生病被污民化,寫著〔還我清白〕的板子在現場用水洗淨。等這個表演一結束,所有的攝影機就迅速移動,換到隔壁另一間VIP室,等著拍另外一場活動,那是李慶華的政治報料。

  媒體工作者的迅速確實讓我眼界大開,一場又一場的訴求或議題,對他們而言,可能只是換了一個布景,過了一場戲。哪一場戲會是頭條?哪一場戲會被刪減?還要操縱在主編手中。或者說,操縱在收視率及觀眾買不買單的市場評估。

  我們紀錄片拍攝的重點,並不在於請願的內容,把是把重心擺在請願後院民的心情。文章伯說他習慣了,每次講得聲嘶力竭,多數人只是客套地慰問一下,即使來關切的政客亦然,露個臉,詢問一下,然後就沒下文。問他會失望嗎?他笑著說不會,還是得努力啊。

2006/04/05

  下午去找導演,一直以為她的進度不彰,沒想到她把剪接大綱擬好一個版本了。
  這是導演回台前就該完成的,她遲遲未開始。她似乎感覺到我對她有些失望,努力趕工。一聽完她的簡報,覺得很棒。導演果然不能小看。
  和她去樂生,短暫地和院民打聲招呼,然後回我家,用我家的大投影機看她的8釐米電影。第一次和創作者一起觀賞影片,果然是很特別的經驗。她的電影(多半是短片)實驗性相當強。〔小自我的輓歌〕,一開始,就是男男女女,全身赤裸,吟哦的聲音,像自慰、交媾、又像嬰兒初生。然後是蜘蛛啃囓獵物,從生到死的輪迴。大膽又前衛。
  我問導演,妳的個性看似那麼開朗,怎麼影片都那麼悲傷呢?她沒有答案。

2006/04/07

  今天是導演的期中考,她要剪五分鐘的影片給公視的長官看。
  前一晚導演在她家事先播給我們看,和預期的有點落差,結構有點凌亂,只是片段片段的院民口述畫面,沒有事件,沒有情節。
  紀錄片最怕的就是這樣,都是訪談、訪談、訪談。很像新聞片。
  沒辦法,硬著頭皮上。

  一早就趕到公視,導演、攝影師和我、連幾乎不露面的製片也來了。
  公視的長官,也是紀錄觀點的負責人,是個強悍的女主管。觀影完後,她發表了看法,果然評價不佳。她說,公視絕對不會干涉創作自由,但是對影片的品質仍舊要把關。她一一條列了影片的疏失,態度很強硬,製片也頻頻點頭附和。
  但是導演氣炸了,她說這只是她的五分鐘,並不是結果,她闡述她的觀點,公視長官立刻強硬駁斥,然後是兩個女人用英文連翻論戰(兩個人的英文能力都超強),火藥味十足,旁人都插不上話。
  我趁著空檔提了一個問題(我們私底下討論過的),因為影片過長,可不可以變為兩集。
  公視長官說:每個導演都說自己的影片過長,都只想著擴充內容變為兩集,但從來都沒有想過如何濃縮變為一集,如何把故事說得凝鍊也是一種功力。
  不愉快的會議結束,製片對導演說,剛剛長官說要改的部份都記下了嗎?導演更生氣了,說,你是我的製片,為什麼不站在我的立場幫我講話,你應該捍衛你的團隊,而不是幫外人一起指責你的團隊。
  然後導演的情緒病又發作了,說,如果要干涉我的內容,我寧可不做了。

  最後還是我出來打圓場,我跟導演說,妳就要回美國了,就在美國專心剪接,用妳的方式,畢竟這是妳的作品。至於公視是不是接受,等作品成後再來作戰。但至少把它完成。

2006/04/11

  週二在我家辦導演的bye-bye趴踢,她又要回美國了,才年初她已經回去兩次,看來還是要回家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很開心的趴踢,整個工作團隊都來了,還有導演的室友。(有邀請製片,但是他很識趣沒來。)買了現成的晚飯,喝紅酒,看了吉姆.賈木許的喜劇電影,除了導演外,沒人笑得出來,太深奧了。大家都喝得很嗨,酒精果然是好物。

2006/04/13

  導演今天在我面前哭。
  昨天喝了不少酒,她講起從小在美國念書的不快樂童年。剛上小學,戴了一個超大眼鏡,數十年都沒換過的舊衣服,視力不佳,語言又不通(她從小在家講台語),全校只有她和弟弟兩個東方臉孔。但是同學問她說,另外一個是她的家人嗎?導演死都不承認。導演大聲地笑著、說著、情緒有些激動。
  今天接她去樂生,換我情緒不好(很少有像我這麼大牌的助理),總覺得她管理能力不佳,輕重緩急不分。她客客氣氣地向我借洗衣機洗被單,又要我帶她去買tape清潔帶,還斤斤計較著去哪裡買比較便宜,又問我可不可以回國時載她去機場。我雖然盡量幫她了,但總生氣她的寒酸,買個小東西都要比價半天,我說tape 清潔帶我幫妳買了吧,但是她又不准我花自己的錢,結果只能開著我的跑車去跟店家討價還價。雖然她低聲下氣地請我幫忙,我也沒抱怨,但她應該感受到,她霸佔我太多時間了。
  她說要給我兩個月的薪水,一萬兩千,我說不用了,她還是去郵局領了現金給我(我一直念她為什麼不用銀行轉帳,她嫌麻煩);她還提領了現金準備繳房租;離開後正準備去光華市場買tape 清潔帶,結果在忙亂中,她竟然把錢包搞丟了,證件、一張VISA、一張ATM、一萬三現金。
  她一直說很糟糕很糟糕,魂不守舍又叨念個不停,我幫她釐清狀況:VISAATM掛失,就只是金錢損失;證件補辦,但來得及,不至於影響她回國;此外應該還好。我想把一萬二的薪水退還給她,她不肯收。我雖然努力安慰她,但是她已經陷入嚴重的沮喪中。

  我是不太會安慰人的。除了對她說,不要太在意,也講不出什麼話來。只能載她回家。

  車上,導演說她也不想一直飛來飛去(外國人在台三個月,就得出國一次),她很想留在台灣。很多人覺得疑惑,她如果待在美國,可以賺更多的錢,為什麼要回台灣拍這種不可能賺錢的紀錄片。她說她也不知道,每次她飛到台灣上空,看到台灣的土地,她就很想哭。她雖然是美國人,在美國出生,但是對美國就沒有這樣的感情。說著說著,她就哭了。
  她說,東華大學找她演講,想請她當老師,東華大學說,他們就是需要一個像她這樣能教電影的老師。但是礙於她是外國人,工作證有問題。導演只能在台藝大兼課,微薄的薪水(一週不到一千元)。導演說她不願意教英文(外國人在台灣最常作的工作),她只想教電影。
  這段話總讓我動容。我愛台灣嗎?當〔愛台灣〕已經變成政治術語時,我對於〔愛台灣〕這個口號,是有點反感的。導演說她沒被任何一個國家好好照料,她羨慕台灣人有近乎免費的健保,治安良好,人民友善……我這才發現,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幸福,我們都看不見,反而常常抱怨雞毛蒜的煩惱。我們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嗎?


2006/08/27

  導演在美國待了四個月的時間,終於把45分鐘的影片剪輯完成。
  在台灣,佩和我並沒有盡職地做好母帶翻譯的工作。大部份的翻譯,都落在導演那個因白色恐怖出國的母親身上。
  至於剪輯工作,因為沒錢,所以由導演土法煉鋼完成。
  什麼叫土法煉鋼?你想像剪輯,應該是一段一段影片,在電腦上移來移去,用電腦剪接。
  並不是。導演把一段一段影片,寫在便利貼上,寫滿了數百個便利貼,然後清出一面牆壁,把便利貼貼在牆上,左挪右移,排出適當順序。
  這種事,不是我這個電子工程背景出身的人,做得出來的。
  不過,反正是有效,有何不可?

  因為有前次和公視長官的爭執,製片和我,事前一同來檢視成品。
  雖然公視長官的要求,導演都沒遵守。但是整個影片非常流暢,我認為是沒問題的。
  製片卻非常緊張,他說,之前不是要求了,人物過多,所以每個人物旁邊都要有字幕介紹,不然觀眾會看不懂。
  導演非常生氣,我的影片風格,就是不要那種生硬的字幕,觀眾即使認錯人,也不會影響觀賞的情緒。
  然後兩個人又開始爭執。
  我是認同導演的,於是加入說服製片的行列。我認為公視長官的品味並沒有那麼差,為什麼不去說服公視,反而要去遷就自己的創作?最後還是維持現狀。

  還有音樂,沖片,和一些後製上的瑣碎事情,最後收工階段。

2006/10/03

  公視長官果然什麼都沒說,雖然沒有特別讚許,但是也沒有質疑,影片過關。
  接下來就是準備公演了。

2006/10/20

  Iris,美籍台裔導演,導演找來的剪接顧問。比我原先想像更有趣的人。
  跟我年紀差不多,大學讀的是EE,卻跑去念電影,從事電影工作。剛開始做的是剪接(男生果然實際一點,會先找一個可以填飽肚子的差事,不會直接從導演做起),然後慢慢找錢拍紀錄片。
  他的上一部電影,是拍攝一個九十多歲的夏威夷ukulele jazz樂手。拍攝過程中,發現他和二十多歲的助理,有一段不尋常的忘年之愛。片名叫〔To You Sweetheart, Aloha〕。
  他的紀錄片還有〔Limited Partnerships 〕,不同國籍的同志情侶,他們對抗美國移民法的奮戰。〔One + One〕,HIV病人(one gay, one straight)與病魔抗爭的故事。
  他的製作公司叫〔Walking Iris〕,行走的鳶尾花,Iris也有彩虹的意思。
  他試探性徵詢我是否可能當他的製片。

2006/10/26

  〔樂生〕,在公視首播。

2012/1/10

  從這邊以後就沒有日記了。非常虎頭蛇的故事。〔樂生〕這部記錄片最終還是完成了,在公視上映。當然其中還有許多波折,不過我的日記已經沒有再紀錄下去。我後來接下 Iris 的製片工作,拍攝關愛之家的愛滋寶寶。我走進關愛之家,歷經文山社區中途之家被當地居民驅趕、也陪同進入法院進行法律攻防、看到重症病人因腦膜炎而神智失常、經歷病友死亡、火化、骨灰灑向淡水海邊……拍攝一半,又因為經費原故中途而廢,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關愛之家)

2012年1月7日

〔文字〕樂生日記(上)


  這些照片,都是2006/6/11 樂生大遊行時拍的,我這時才剛開始學攝影。在樂生的時候,我竟然完全沒有影像記錄,真是令人扼腕啊。



2005/12/26

  新工作一週了。
  正在幫一個導演拍紀錄片,主要工作是作為導演(一個ABC女生)與受訪者之間的翻譯員(英語及台語),偏偏這兩種語言我都不靈光。
  語言的問題還是其次,導演是個好脾氣、個性開朗、不會下達明確指令、也不會提出主觀意見的人。她常常會問我:【你覺得怎樣拍比較好?】【你覺得還有什麼問題想問的?】
  我心裡的OS正在說話:【我才來一個禮拜,什麼都沒進入狀況,我能提供什麼意見。】
  今天也是如此,不預期地訪問〔米漿〕,什麼問題都沒準備,我就被迫上場。米漿是長期在待樂生的工作人員,本身並不是患者。我第一次見到米漿,就要引導他開啟話題(因為我也不知道要問什麼)。更可怕的是,我的聲音及影像,也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入鏡。
  實在是擠不出話題了,導演還要問我,你還想再拍什麼?還有什麼要問的?

  正在對自己的表現不佳產生小焦慮時,還好有個小驚喜,路上碰到文賓伯,他願意入鏡,拍攝他在廚房煮菜,然後送到病房給病友吃(應該是不錯的畫面)。
  但這個驚喜有個小小的副作用,文賓伯主動帶我們進入新院區病房,不清不楚地述說新舊院區的故事。阿伯打開話閘子,就是一個半小時,我那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差點昏死在病房。

2005/12/28

  文賓伯七歲就來到病院,他媽媽是患者;十七歲也被發現染病,然後強制送到樂生。
  文賓伯今年快八十歲,他十幾歲就在日本料理店當學徒,每天早起晚睡,要洗米、打掃、各種打雜工作。說得一口流利日語和簡單英語。
  我們訪問文賓伯,他一早就去市場買了四尾秋刀魚,【很便宜,四條才五十塊】,文賓伯用不標準的國語跟我們說。他早早就把魚清洗乾淨,等著下鍋,讓我們拍攝。
  文賓伯吃力地拿起花生油,倒入煎鍋中,爐子是插電的,阿伯用賸餘的幾根手指打開爐火。
  在長期接受媒體的關注下,文賓伯是懂得鏡頭的,他明白用自己殘缺的手指操作瓦斯爐是很震憾的畫面,於是他把自己的不堪,勇敢地曝露在鏡頭前。
  秋刀魚是要送給對面病院的張阿狗阿伯的,張阿狗行動不便,通常只能吃醫院準備的便當;阿伯每天都會送菜過去,算是加菜,數十年如一日。

  前天是耶誕節,數十個日本師生來到病院,為院民打氣慰問。在同樂會上,年輕的日本學生,用日文唱了〔故鄉〕。
  【青色的山、清清的河流,那是我的故鄉…】在拍攝文賓伯煎魚時,他用流利的日文唱著同一首歌。
  文賓伯說,他年輕時,看見神風特攻隊的機員,為了明天要出任務,撞沈美國的航空母艦,在日本料理店裡,流著眼淚,唱著這首故鄉……(不過我心裡有個疑問,台灣有神風特攻隊嗎?)

2005/12/31

  湯阿伯很聰明,從小家境不錯(我們一向認為在衛生條件不好的環境下才容易感染漢生病,這一點對湯阿伯是不適用的),湯阿伯在念建中時,發現感染了漢生病,於是他也不敢去學校,成天在三重埔附近遊蕩。

  週五約好了訪問湯阿伯,早上打電話去,一直沒人接,我們一行人還是去了樂生,隔壁阿伯說湯阿伯去了立法院請願,可能下午才回來。
  於是一行人,演導、我、三個學生攝影師,浩浩蕩蕩趕到立法院,聯絡了學生運動會長,得知他們在尊賢樓開公聽會;趕到了會場,才知道公聽會已經結束。
  想一想,一天總是不能就這麼泡湯吧。前幾天說好了,要回湯阿伯母校建中拍攝,所以我們又趨車前往建中探勘場地。
  公務員果然是很囉嗦。我事先打電話給教務主任說明情形,教務主任也爽快答應,要我們去找承辦人員,但是承辦人員露出怕麻煩的神色,擔心我們的拍攝會影響學生上課。我不斷跟他保證我們只會拍校園,最多是找一間空的教室拍。承辦人員要我們由電視台發公文,而且只給我們某一個週末(就是一週後)拍攝。只好聯絡製片,要他火速跟公共電視申請公文。
  正以為事情就此搞定,打電話給湯阿伯,問他近日行程,沒想到湯阿伯劈頭就是一句:【我最近很忙啦,沒空。】
  一聽,傻眼,沒想到一向和藹可親的湯阿伯也會像小孩鬧情緒。好言跟他說,學校只給我們一天,再過來導演就要回美國了。沒想到阿伯還是一副〔我很忙,到時候再說啦〕的態度。
  不順利的一天。

2006/01/01

  元旦和爸趕回台中掃墓,每年必做的功課。爸非常不滿意我的開車技術,不斷嘮嘮叨叨,害我想出賣爸,寫一篇他的嘮叨影響了我一生的故事。
  然後趕回台北。我心裡不斷盤算著要如何進行樂生的拍攝工作。
  不知道導演是太尊重每個人的想法,還是她心裡也還沒打定主意,每次就問我這個新手:【你有什麼想法?】【你還想拍什麼?】
  我立刻條列了接下來該進行的步驟:
1.      整理出樂生院民的故事,去蕪存菁。
2.      把故事的主軸定案。
3.      列出分鏡表。
4.      列出拍攝進度、及分工。
  以導演目前的進度,真令人擔心。萬一被公視退件,哦,真不敢想像。


2005/01/03

  信非回國了。
  信非是學南管的,原先說得一口流利典雅的河洛語。半年多前就和導演一起來到樂生,和院民建立起良好的互動關係。每天早上,信非會打電話給阿伯阿姨,問候他們的健康,關心他們的生活起居。然後問一下他們的行程,看當天可不可以接受採訪。然後打電話給導演、攝影師,約在樂生進行拍攝工作。
  信非同時擔任訪問者及演員,和院民閒話家常時,她的聲音及影像也常常被收錄。
  前幾天(信非出國期間)為了安排湯阿伯前往建中拍攝,搞得焦頭爛額,正以為安排妥當後,阿伯突然鬧情緒,說他很忙,沒時間去建中。為此導演沮喪了兩天。我心裡想著,我也很挫折啊,我才來沒幾天,根本沒辦法取得阿伯的信賴。這件事,非得信非出馬不可。
  一早見到信非,她早早就來到樂生,正幫湯阿伯按摩背部。她說湯阿伯怕冷,手腳不方便,可能要等天氣好點再說(今天可是出太陽哦)。
  信非果然有辦法,逗得阿伯很開心。我拿出雷獸的月曆,分送給阿伯阿姨,果然禮多人不怪。然後陪周阿姨(周阿姨對我很親切,我應該去應徵師奶殺手),聽她數落捷運公司、媒體的不公。
  繼續學習謙遜、耐心。

2005/01/04

  今天準備了拍攝及播出的同意書,註明公視擁有著作權,請院民一一簽名。
  我逐字解釋,並告知院民,如果當事人不同意,我們是不會剪輯進影片中的。湯阿伯跟文賓伯,都是看完後就簽。周阿姨問我別人都簽了嗎?我說是啊,其他人都簽了,周阿姨說那你幫我簽好了。我說不行,怎麼可以呢?周阿姨說我同意啦,你就幫我簽。(我心中想,或許是周阿姨不識字?)
  (這些年紀很大的樂生院民,很多是不識字的,這件事我後來我才想通,所以接下來都請他們蓋手印。)

  暫且擱下,找阿雀阿媽。阿媽快九十歲了,拿出阿扁與她的合照給我們看。我請信非處理她的同意書。
  阿媽沒什麼意見,但問題是她六十幾歲的女兒。我們拍到母女兩個人的深情對話,但是女兒卻不同意播出。我一聽,急了,阿媽因為漢生病,十根手指頭都被截肢、斜嘴歪眼、巍巍顫顫,拍她洗碗,肥皂不小心掉在地上,她要用沒有手指的雙手把肥皂撿起來,這是其中最動容的畫面。信非在電話中耐心地和女兒溝通,說她們母女的對話,真的很感人。我問:如果有顧忌的話,是不是可以只收錄聲音和背影?
  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兩難。病患與病患家屬的困境,外人很難了解;家屬也不想面對外界的眼光。但是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珍貴鏡頭,卻不能使用,想也知道是多令人沮喪。

2005/01/05

  文章伯的故鄉在淡水,講了一些淡水的故事,導演決定去淡水出外景。明明是很簡單的事,但是美國作風導演認為應該幫他們保旅遊平安險。
  我打電話給保險經紀人,問她可否幫病患保旅遊平安險?她說,沒問題啊,即使癌症末期病人都可以。我說我正在樂生幫忙,她說很好啊,那是好事。我說妳有空也可以來看看,幫她們填寫保單。她支支吾吾。我們繼續聊了幾分鐘,她忍不住發問:【你不怕被傳染嗎?】
  【這種病的傳染性很低。】我說。
  【你怎麼知道?你有問過嗎?】【我來工作前,就作過功課,我在網路上查過了,治癒的病人是沒有傳染力的。】【你怎麼知道?你是有問過誰嗎?】
  當健健康康的我,都難以忍受這樣的質疑,可想而知,病患及家屬要面對別人的異樣眼光時,要承受多大壓力。

  開會後,導演決定刪除所有家屬的畫面。
  【其實信非和阿媽的女兒講電話,溝通了三十分鐘,那樣的畫面就夠了。】
  【其實不在場的人物,也是一種呈現;】導演說:【還有另一幕,是女兒走了以後,攝影機繼續拍阿媽。阿媽低著頭,若有所思。旁邊是一張空蕩蕩的椅子,時間似乎靜止了…】
  【這樣的畫面,可以讓觀眾理解,多年來,社會對弱勢邊緣人的壓力,依舊沒有改變。】
  
2005/01/06

  民國八十四年,台北市捷運局針對捷運新店線,擬在樂生所在地興建捷運機廠,作了一份環境評估報告。報告中明列了該地的老樹、野生植物,及窳漏的日式宿舍、建物。建議為樂生院民另覓處所,協調後可將整個療養院遷走。
  這是一份很有趣的報告(我剛好有機會拜讀原文)。如果單純以環境評估的觀點來看,該報告並無太大問題。老樹可以遷走、野生植物並無特殊處,當地的建物也達不到古蹟標準,樂生並沒有保存的價值。
  但是如果以文化歷史的意義來看,就相當有爭議。目前的古蹟法,規定只有上百年的建物是古蹟,值得保存。所以那些見証日本時代、國民黨時代的漢生病史、居住在目前世界上少數僅存的漢生病集中營中的七、八十歲老人,都不算是古蹟,也就沒有保存的法源依據。怪不得會讓人有〔老人不如老樹〕的感慨。

  當然看著這樣一份環境評估報告時,很明顯感受到的,那是一份刻意抺去院民存在意義的一份報告。
  而且這其中牽涉到的政府機關,範圍非常廣:原來的樂生院區,是由精省(凍省)前的台灣省政府管轄;捷運局則隸屬於台北市;精省後樂生改由行政院接手,相關的部會有交通部及內政部;而樂生的所在地則是台北縣;至於古蹟保存則由文建會負責。
  這麼複雜的政治環境,更別說是還牽扯到其中的藍綠政治角力(省政府是宋楚瑜時代、中央是阿扁政府、台北縣是綠色執政、台北市是不沾鍋政治明星)。
  我逐漸明白其中的政治背景、以及背後可以揣測出的利益糾葛。怪不得所有政治人物上台前都是一副關懷弱勢的嘴臉,上台後就必須向利益團體低頭。

2005/01/07

  我需要一些VHS錄影帶,來保存樂生的母片,如果有老舊、不想再看的帶子,請捐獻給我。謝謝。

(分隔線)

  最後的成品,只是一小時的紀錄片,目前已經拍攝的帶子,就有三十幾個小時。我可以了解導演的用意。樂生的病患都垂垂老矣,樂生也即將面臨拆除的命運。所以能拍盡量拍,免得以後後悔。
  就像我近期的樂生日記,其實是非常沒有章法、非常不結構化。我也是想能紀錄就盡量紀錄,等告一個段落再作整理。現在是跟時間賽跑啊。

  週四跟醫院查詢一些資料,員工知道我們在拍紀錄片,問有沒有撥一些錢給院民。【其實他們的狀況都不好,一個月只有七千多,加上三千塊老人年金,才一萬出頭,如果能夠給他們一點錢,總是貼補一下。】
  我也是哭窮:【其實公視給的錢很少,攝影師一個月才領一萬多,如果不是一股熱誠,根本做不下去…】
  但是我接觸到的樂生院民,從來沒有在我們的面前怨天怨地,文賓伯還會熱心地去小吃攤買麵請我們吃。自從接觸這一群我們原本以為很弱勢、很窮苦的人,看他們這麼樂觀,這麼自在,還真的深深感到慚愧,自己真的已經很幸福了。

2005/01/08

  週日安排的建中行程,果然不能成行,原因是阿湯伯的肩痛又犯了。看來又要再安排一次了。
  還是只能繼續跟阿伯阿姨聊天搏感情。

  台灣人權促進會頒獎給一群為樂生請命的日本律師。他們花了長時間、為漢生病患爭取權益、跟日本政府打官司、並獲得日本司法判決勝訴。台灣也有一群人,青年樂生聯盟,不斷幫助樂生院民……當我了解越多,就發現人間是有溫暖的。

  導演給了我一堆功課,要我查詢一些樂生的歷史、樂生和捷運的爭議。
  才查了第一個問題,我的腦子就被過多的資訊給塞爆了。
  嗚,我變笨了,而且是笨得很厲害。


2005/01/09

  漢生病(俗稱的麻瘋病)不是病毒,是麻瘋桿菌,傳染力很低的一種細菌。即使在不就醫的情形下,病菌也不會在人體生存很久。但是它會攻擊人的神經系統。麻瘋病很容易治癒,但是被侵蝕的神經系統沒辦法修復。所以病人很容易受傷感染,面目變形、肢體殘缺,醜陋的身形讓人害怕,造成一般民眾誤以為它是高傳染力、可怕的疾病。
  即使在醫院長期照顧病患的醫護人員,完全不作預防措施(他們並沒有戴口罩、手套、防護衣),也從未有人被感染。病人可以自由旅行,回家生活,但是仍有三百人左右的病患,選擇留在樂生。
  漢生病跟愛滋病有著類似的情形,都是低傳染力、卻被污名化的疾病(但是前者是細菌、後者是病毒,副院長說漢生病跟TB肺結核接近)。曾經有某國家主張,在愛滋病患臀部刺上烙印,以防止愛滋蔓延。乍聽似乎有理,嗯,我只能說這是個有創意的荒謬主張。還好並沒有施行。
  就像日據時代,漢生病患如果要結婚,必須強迫結紮(後來証實漢生病不會遺傳,病患的子女通常都很健康),曾經有過的不人道措施,現在聽起來都很匪夷所思。

2005/01/10

  痲瘋病這個字眼,本身是一個污名化的名詞,那些病人並沒有瘋,所以後來都改稱為漢生病。
  保羅.班德醫師著有〔疼痛〕一書,闡述了疼痛是上帝賜給人類最大的禮物。
  為什麼會這麼說呢?我們常常看到漢生病病人有截肢或失明的情形,認為應該是細菌或病毒侵害了病人的肌肉肢體,不過事實不是如此。漢生病是由痲瘋桿菌所引起,這是一種細菌,不是病毒,它會攻擊人的神經系統,而人的神經系統一旦被破壞了,就無法再修復,也就是不再感受到疼痛。如果一個病人維持一個不良的姿勢,造成肌肉萎縮,病人並不會感受到,於是間接造成肌肉的損傷。如果病人接受良好的照料,就不會造那那麼大的傷害。
  原來疼痛不是懲罰,而是禮物。

  湯阿伯告訴我兩個案例:有一個院民,冬天洗熱水澡,那時候沒有熱水器,都是用水壺燒開水再倒到鋁盆,結果熱水太燙了,院民並沒有感受到溫熱,坐在鋁盆很久,等到想站起來,鋁盆已經黏在屁股上了。
  另外一個是有院民在啃雞腳,啃著啃著失了神,後來旁人看到,大吃一驚,大叫:你怎麼在啃自己的手。

  想到我都胃痛了起來。

  關於疼痛這件事,漢生病人真的沒有疼痛感了嗎?湯阿伯說,什麼痛最痛?就是神經痛。神經痛起來,很多人都是半夜被痛醒,忍不住都用頭去撞牆。
  神經痛是什麼?對抽個血都哀哀叫的我,實在不敢去想像。

2005/01/11

  訪問醫院的金粉阿嬤。
  金粉阿嬤氣質很好,住醫院新大樓,基督教徒,小時候家境不錯,現在也很愛乾淨,房間整理得一塵不染。談到兒子時(其實是乾兒子),我脫口而出:【阿嬤有幾個孫子呢?】她訕訕地說:【沒幾個孫啦。】我才想到阿嬤(或是她先生)被強制結紮,應該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
  拍攝時,信非訪問阿雀阿媽,漏了這個問題。我還是問了金粉阿嬤的婚姻和子女情形。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也害怕這個話題會不會太殘忍,但是還是得請阿嬤在鏡頭前細說從頭。起初阿嬤避開正面答覆,後來還是說出她先生被強制結紮,沒有自己的小孩。
  阿嬤從舊樂生社區搬到新大樓,是經過一般掙扎的。【當時也是和他們一起抗爭,要保留舊社區,但是房子那麼舊,即使重新整修,還是得暫時搬到別的地方。何況舊社區到處都是野狗野貓,不太衛生……後來我去新大樓,說看看也好,結果那些抗爭活動,就不找我去了……即使不說,也看得出來,兩邊就在分彼此了……】
  【大家一起生活了數十年,都是有感情的。舊社區保留當然很好,新地方住久了也習慣,為什麼要為這個,感情就不見了呢……】

2005/01/12

  我問導演一個問題:什麼樣的人會想搬到新院區?什麼樣的人會想留在舊院區?
  討論了半天,並沒有明確答案。導演說,這跟人的個性有關,像金粉阿嬤,愛乾淨,愛安靜,新院區對她而言,是比較舒適的。
  那就代表留在舊院區的,是比較不在乎環境的,或者說比較念舊的?
  醫院在蓋了新院區之後,為了鼓勵院民搬到新院區,是用了一些手段的。例如讓搬到新院區的院民有一些實質金錢上的補助,或者讓自願搬去的人有個人的獨立房間。
  還有一些是用間接逼迫的:例如颱風來了,颳毀舊院區屋頂、也不去修補、根本無法住人,只能搬到新院區。然後趁著沒人關注時,就派怪手剷平舊院區。
  那些堅持不離開舊院區的人,是什麼想法?
  湯阿伯,念到建中時發現感染漢生病,是很聰明、很有個性的阿伯,他是很勇於表達自己的理念。
  阿雀阿媽,90幾歲了,行動不便,也沒什麼強烈意見,本來應該是很容易受人擺佈的,但是她的信念是謹守家園。
  當時如果不是關心樂生的社運團體出面,為他們發聲,樂生院民應該早就默默遷到新院區了吧。
  為什麼年紀這麼大了,還能夠有這麼大的勇氣,為自己的尊嚴爭取發言權?


2012年1月4日

〔文字〕樂生日記(前言)


   Anita 寄了E-mail 給我,說她在八德路的倉庫藝文空間有紀錄片映演,放映的是她的舊作〔62年與6500浬〕。
   這是一封罐頭信件,寄給很多人,她並沒有特別打電話邀請我。我決定突然現身給她一個驚喜,我知道她是想見我的。


   2005年,我加入她的紀錄片團隊,拍攝樂生療養院。Anita是導演,我的工作算執行製作,其實就是打雜。
   Anita 是美國出生的台灣人。有些人介紹Anita 時會稱呼她為ABC,不過Anita 會更正為ABT。她的母語是英語,小時候會跟父母說一些閩南語。她原本在美國政府當公務員,卻跑回台灣拍紀錄片,拍的又是台灣的弱勢族群,長年居住在樂生療養院的痲瘋病病人。我擔任她的翻譯。樂生療養院的院民多數說閩南語,我再翻譯成英文給Anita。但是我的閩南語可以聽但說得很爛,而我的英語比閩南語更爛,而Anita 是國語比閩南語糟,於是我們大家都常常處在一個聽不懂對方講什麼的情況下進行拍攝。

   Anita 有美國人的樂觀和熱情,第一次見面就來個大擁抱,笑起來非常灑脫。我說剛認識她時,覺得她就是美國人(她真的就是美國公民),大剌剌的,認識久了以後,又覺得她內在敏銳纖細的部份,是非常東方的。

   今天的映演會在倉庫藝文空間(感覺也是一個不容易維持的藝術團體),觀眾大多數是Anita的親友,像這樣的紀錄片公演,能夠動員的觀眾,想必都是親友團,但是沒想到行動不便的樂生長輩們也都來了。有些阿伯阿姨完全無法行走,只能依賴輪椅,也就無法前來。至於能夠不依賴他人、蹣跚舉步的黃阿伯、湯阿伯、周阿姨……他們都非常熱情地來捧場。


   今天播映的不是〔樂生〕,是Anita的舊作〔62年與6500浬〕,講的是Anita阿媽的故事。
   Anita 的阿媽見證了228的歷史,曾幫助受難的人,在陳水扁總統時期受頒為民主阿媽。Anita 的爸媽則在白色恐怖時期,名列黑名單上,後來移民美國,Anita 和弟弟則在美國出生受教育。〔62年〕是Anita與阿媽的年齡距離,〔6500浬〕則是美國與台灣的空間距離。紀錄片著重的角度,並不在描述228的歷史,而是導演用美國移民第二代的身份,去旁觀一段家族與社會的過往記憶,同時檢視自己的生命歷程。

   樂生活動聯盟的召集人也來了。我問她近況如何?她說,某種角度來看,樂生的訴求被重視了,部份園區被保留了,算是某種勝利吧。但她卻有一種失落感。
   我是理解的,社會活動跟藝術活動一樣,都是天生反骨才搞得出來。一旦反對勢力妥協了,自身的反動動能反而消失了。
   看到樂生的阿伯阿姨們,他們原本也是善良的小老百姓,承受著外人難以想像的痛苦,他們原來是弱勢不出聲的一群,卻在社運人士的推波助瀾下,站在對抗威權的第一線。運動暫告一段落,現在回歸平靜,日子還是一樣過。

   (上述三段文字是我在馬英九總統任內初期的想法,當時政府允諾保存部份樂生園區,樂生運動在這場勝利後,一度銷聲逆跡,但2012年總統大選在即,少數樂生抗議份子,又要求政府重視樂生問題,我們才發現,保存樂生園區這件事,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芭樂支票。捷運新莊線即將於大選前通車,樂生院區與旁邊的新莊機場卻發生走山危機,候孝賢、蔣勲、張小虹、吳晟、鴻鴻、朱天文、朱天心、紀大偉……等及社運、藝文團體要求立即停工。但似乎這樣微弱的呼救聲,隨時都會被垃圾般的選舉新聞給淹沒。)


   Anita 總是對別人說,如果不是我的話,她沒辦法完成這部紀錄片,不過我總覺得我獲得的比我貢獻的多。
   對我而言,那是一段很愉快、很特別的經驗。當時的我,正處在職場顛峰期,但卻因為一些人生的意外,衝動地辭退工作(而且不打算回到職場上了)。然後過著吃喝玩樂、狂歡縱慾的生活。同學了了問我願不願意幫 Anita 的忙,做她的翻譯。Anita 說薪水一個月6千,她自己當導演的薪水也只有1萬2,其他工作人員的報酬也都低得可憐。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定位。Anita 是個窮藝術家,完全不懂計算成本與收益。她又是個外國人,能夠找得到的支援少之又少。我基本上就是負責製片的工作,也就是打雜(原來掛名的製作人,根本就很少出現)。

   工作團隊的組合也很妙。三個攝影師,都是Anita 在台藝大任教的大學生,專業度都不夠。有一個翻譯,佩,成天魂不守舍,後來被 Anita 開除了。還有信非,唱南管的女生,也是翻譯,最主要的工作是逗樂生的阿伯開心。三個不專業的攝影師和三個不稱職的翻譯,卻連個像樣的製片都沒有。

   那時候,一週大概去樂生3~5天,多半就是和樂生的阿伯阿姨聊天,紀錄片是沒有腳本的,可能拍了一整天,能夠用得上的不到五分鐘。沒辦法,紀錄片工作者得耗費大量的時間和院民培養信任感。這樣的模式,我剛開始是非常不習慣的。

   從我加入以後,拍攝工作持續了一年,但大部份時間是處在低效率情況下。工作時我常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紀錄片如此缺乏效率呢?有三個選項:1. 紀錄片本來就是一個無法講求效率的工作。2. 我們的工作團隊又是比一般人更無效率的藝術家。3. 本來就是如此,而我把自己的工程界商業模式帶過去,根本就是不對的。我想最後的答案是4. 以上皆是。

   我們拍攝的主要對象,集中在湯阿伯、張阿伯、文章阿伯、周阿姨、阿雀阿媽,5~6個人身上。他們經常面對鏡頭,習慣了,很多過往的悲傷記憶,大概對不同的媒體講了上百遍吧。不過講到傷心處,還是一而再地掉眼淚。

   樂生的阿伯阿姨對我們都非常好,看到我們都笑瞇瞇的。那時候我都開著我的敞篷車載著Anita去樂生,樂生的阿伯阿姨也不覺得有距離,還會請我們吃飯。那時候我有深深的感觸,雖然我們的年齡、生活背景、社經地位差距非常遙遠,但是並沒有誰高誰低的問題。我不必同情他們,他們也不覺得自卑,雙方只是建立一座橋樑,完成一件作品,紀錄一個過去。

   關於樂生的議題,因為近距離接近他們,我也有了不同的體會。很多人並不是搞得清楚,多數都只能提出一些粗淺的疑問:
   政府都沒有照顧他們嗎?(不能這麼說,政府這旁邊蓋了新院區,有更好的設備,更好的醫療,多數的院民也已經遷移到新院區。)
   舊院區的院民為什麼不搬呢?(舊院區的所有權當然是屬於政府的,全世界多數的漢生病院區也都被強制搬遷,但那是合理的嗎?他們曾經被強制隔離,難道不能要求一點尊嚴嗎?)
   那是院民要求更多的補償?(從頭到尾,院民都沒有金錢上的要求。金錢補償只是附帶的,不能說它不重要,但那不是物質上的,而是尊嚴上的。)
   院民不是都快凋零了嗎?不能把問題往後挪嗎?(這就是歷任政府的處理方式,只要媒體不關注,能偷偷動工就偷偷做,房子壞了也不修,政府甚至想把這一個不愉快的記憶,隨著時間而抺去。)
   那社運團體在吵什麼?(哦,我的自問自答也快招架不住了。)


   紀錄片結束後我和 Anita 去Fresh 喝酒。她現在在花蓮東華大學教電影,還在拍紀錄片。拍的是原住民語言和其他國家南島語系的關聯(還是很冷門的題材)。和她一起拍攝的,是她的兩個原住民女學生,是一對拉子。她發現台灣原住民某一族的語言,和夏威夷原住民語言有共通性,還去了夏威夷出外景。

   我看過 Anita 早期導演的短片,非常實驗性,非常文學性,雖然後來很多是弱勢關懷的議題,但批判性不強,反而有很深沈的人世抒情與時空感傷。她的文筆應該不錯(我對英文的鑑賞力不強),但是在台灣,她說她的中文是小學程度。

   Anita 很喜歡跟我喝酒,總覺得酒後容易吐真言,算是釋放情緒吧。她有一次喝醉了以後,在我面前哭了,她說她坐飛機回美國,在高空上看到台灣的土地,會一直掉眼淚。她說想留在台灣,但是在台灣不容易找到教電影的工作。她不想教英語,雖然教英語可以賺比較多錢,但教英文不是她回台灣的目的。她說在美國和台灣,她都沒有好好被照顧。小學在美國讀書,她是學校唯二的華人(另一個是她弟弟),但同學問她說,那是你弟弟嗎?Anita 死都不承認。但是台灣也沒有好好對待她,她至今還是拿不到台灣身份證(Anita說蔡明亮到現在也是拿不到台灣身份證),連健保都沒有。

   她問我的近況,我說我在旅行,某種程度算吃喝玩樂,拍攝郵票,貼近土地,感受人生(講的有點心虛)。
   我們的談話內容並沒有涉及樂生,畢竟那已經塵埃落定,我們各自有各自的人生,一切都還是要看著未來。
   和她約好了去花蓮找她,她會帶我去原住民部落。人生中你總會遇到這樣的人,來自遙遠的兩點,短暫交會後又各自分開。但曾經有火花,也就足夠了。

   (後記:一年後,再度接到Anita 的 E-mail 。她在東華大學教書一年後,又在美國接到另一個工作,回美國去了。不知道她的原住民紀錄片進行到哪裡?我把當時的日記整理出來,當年我還不懂攝影,沒有單眼相機,也完全不拍照,很多寶貴的影像竟然都錯過了,想來就扼腕。還好還留了一些文字,不然很多事都淡忘了。)